大殿门口传来内侍尖细的一声吆喝,把那死寂的气氛给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宣——贵妃柳氏觐见!”
这声音还没落地,殿外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没什么拖泥带水的衣料摩擦声,也没听见什么慌乱的喘息。
柳贵妃进殿的时候,步子迈得稳当,腰板挺得直溜。她今儿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宫装,上头绣着大团大团的牡丹花,脸上妆也没花,看着红润润的,哪像个来受审的罪人,倒像是来逛御花园的。
她一路走到殿中央,眼神都没往旁边跪着的叶知秋身上瞟,直接冲着上头的夜无痕行了个宫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她的声音不急不躁,听着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听闻王妃在殿上弄出了好大的动静,臣妾在侧殿都听见了,还以为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,便想着过来瞧瞧。”
叶知秋跪在地上,手里还抱着那个铁匣子。她没吭声,只是把铁匣子稍微往柳贵妃那边侧了侧,让里头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、黄绸、瓷瓶,全都露了出来。
柳贵妃目光往那匣子里一扫。
她脸上那笑容没变,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没多展一下,仿佛那匣子里装的不是要她命的证据,而是一盘看腻了的点心。
“王妃今日好大阵仗。”柳贵妃终于转过头,视线落在了叶知秋脸上,嘴角噙着点讥讽,“抱着这么个铁疙瘩,跪在这儿也不嫌沉。这要是闪了腰,回头还得让太医院给治,多不划算。”
叶知秋没接她这闲扯淡的茬,只是把手按在铁匣子上,指节泛白。
夜无痕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站着的这两女人。他手里没拿什么朱笔,也没把玩什么玉扳指,就是那么双手搭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像杆枪。
“柳氏。”
夜无痕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殿里听着格外沉,“她说的五条罪状,匣子里摆的五样证据,你认是不认?”
这话一出,大殿里那点细微的风声好像都停了。
柳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换上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。她微微抬起头,看着夜无痕,眼眶居然还有点红。
“皇上,臣妾冤枉。”
她这冤枉两个字喊得情真意切,要是换个心软的,没准这就信了。
“臣妾不知王妃今日所言何事。”柳贵妃指着地上的铁匣子,“这所谓的‘证据’,臣妾一件也不认得。什么配药底档,什么调令黄绸,臣妾在后宫安分守己,哪知道这些前朝的弯弯绕绕?王妃这是听信了谁的谗言,要往臣妾身上泼脏水啊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动作优雅得很。可叶知秋看得真切,她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,正死死地攥着帕子的一角,劲儿大得把那帕子都拧成了麻花。
叶知秋忽然动了。
她没急着辩驳,而是从铁匣子最显眼的地方,摸出了那枚看着挺成色不错的玉佩。
“贵妃娘娘既然不认得那些前朝的东西,”叶知秋把玉佩托在掌心,举了起来,“那这个呢?”
柳贵妃目光一凝。
“这枚玉佩,是你亲手送到王府的。”叶知秋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时候你说是给小世子的贺礼,还特意说是为了显着亲近,才挑了这么个成色好的。”
柳贵妃扫了一眼那玉佩,冷哼了一声:“一枚玉佩而已,宫里库房多得是,臣妾随手挑了一个,有什么稀奇?王妃若是想拿这玩意儿定臣妾的罪,那这大雍的律法也太不值钱了。”
“不。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,眼神锐利得像要把那玉佩看穿。
“我不是用这枚玉佩定你的罪。我是用你送这枚玉佩的用心,来定你的罪。”
她手腕一翻,把那玉佩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那道极细微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刻痕。
“这枚玉佩,是个仿制品。”
叶知秋声音不高,却像炸雷一样在柳贵妃耳边响了起来,“它仿的是宁家的信物。你把它送到王府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贺礼,你是想看看,摄政王府里,到底还留没留着宁家真正的信物,是不是有人认得这东西。”
“你想试探我们是不是真傻,还是装傻。”
柳贵妃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,在这一瞬间僵住了。
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心窝子。那脸上挂着的讥讽和委屈,像是被人一把撕下来的面具,露出了一张有些发白的真容。
这玉佩的事,是她自以为最隐秘的试探,是她心里觉得最得意的一步棋。她以为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鬼不觉,就算叶知秋拿着玉佩,也顶多只能说是礼轻。
可她没想到,叶知秋不仅看穿了,还在这个时候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她的心思给剖开了。
“你……”
柳贵妃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可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,半天没吐出个字来。她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,把帕子绞得更紧了。
叶知秋看着她那张有些发僵的脸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冷笑,把那枚玉佩重新扔回了铁匣子里。
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
就像是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