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的手在铁匣子里摸索了一阵，没再拿什么卷宗，而是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宣纸。
这纸看着有些年头了，边角有些毛边，显然是被压在箱底很久没见天日。她把这张纸往那枚仿制玉佩旁边一放，动作慢条斯理，跟在菜市场挑拣咸菜似的。
“这是宁氏信物的真品拓印图。”
叶知秋一边说，一边把那张纸展开，压平，“五年前从皇后遗物里取出来的，一直压在摄政王府的老箱子底儿。今儿既然贵妃娘娘非说那假玉佩是您的一片心意，那咱们就来比对比对，看看这心意到底成色如何。”
大殿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她展纸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满朝文武这会儿也不顾什么君臣礼仪了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像是等着看戏的鸭子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两样物件。
左边是那枚温润剔透、看着就价值连城的玉佩，右边是一张略显陈旧、墨迹有些晕染的拓印图。
可这一对比，差异便如秃子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的。
拓印图上的云纹流畅深邃，每一笔都透着股子苍劲的力道，那“宁”字的一撇一捺更是如同刀劈斧削，带着北疆特有的风沙气。反观那枚玉佩，虽然看着光鲜，可底子里的雕工浮躁，那云纹刻得跟蚯蚓爬似的，尤其是那个“宁”字，最后一笔明显短了半截，透着股子心虚的小家子气。
柳贵妃的目光落在那张拓印图上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，原本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布料。她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世上竟然还真留着这么个东西。
“王妃……”柳贵妃吞了口唾沫，声音有些发干，“这东西……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“从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叶知秋回答得干脆，连个弯子都没绕，“贵妃娘娘送这仿品来，费了那么大心思，又是挑日子又是送礼的，不就是想试探我府里有没有真品吗？你想看看，摄政王府里的人是不是还认得宁家的旧物，是不是还留着那一层香火情。”
她低下头，指着那枚假玉佩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：“我把你这仿品留下来，不是当个宝贝供着，是因为我早就知道——你手里根本就没有真品。你也就是个眼馋的份儿。”
这话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抽在了柳贵妃的脸上。
柳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像是要炸开的风箱。她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，没想到在叶知秋眼里，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把戏。
夜无痕坐在上头，眼神冷得像冰块。
他看着底下站着的柳贵妃，声音沉沉地压了下来：“柳氏，你对那宁氏信物的执着，恰好证明了你对北疆三关的企图。若无心虚之事，何须拿个假东西去试探王府？你是想借着这名头，去调动宁家的旧部吧？”
柳贵妃猛地抬头，眼眶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皇上！”她声音尖锐了几分，“臣妾只是送一枚玉佩！这宫里送礼送错了成色的事儿多了去了，怎么到了王妃嘴里，就成了什么企图？难道臣妾连送个礼的规矩都没了吗？这信物什么的，臣妾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！”
她这番话说得极快，像是要把自己的罪过都给撇干净。这会儿她是真急了，连那层端庄的皮都快扒下来了。
叶知秋看着她这副还在硬挺的样子，也不恼，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贵妃娘娘说得是，送礼嘛，那是人情往来，顶多就是个眼拙，挑了个假货。”
叶知秋一边说，一边慢悠悠地把手伸回铁匣子里，指尖在那些卷宗上点了点，“不过，送礼顶多是个心意不对。那偏关外头那二十个人呢？也是贵妃娘娘派去送礼的？”
这话一出，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文官，这会儿跟被掐住了脖子似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二十个人？”
柳贵妃听到这话，原本还强撑着的脸色，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惨白。
那层名为“镇定”的壳子，终于碎了。
她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夜无痕那边飘，又猛地收回来，死死盯着叶知秋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二十个人？”柳贵妃的声音有些发飘，“王妃这是在说什么？臣妾……臣妾听不懂！”
“听不懂？”
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剥开人的骨头，“昨天凌晨，北疆偏关外三十里，三队人马合流，统共二十个。没带粮草，没带辎重，怀里揣着的是兵部的换防调令——还是盖着假印的。贵妃娘娘，您倒是给大伙儿说说，这二十号大活人，深更半夜摸到边关去，是去那儿看雪景的？”
柳贵妃没说话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，只有那两只藏在袖子里的手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怎么也想不通，这事儿做得这般隐秘，人刚摸到边儿上，甚至连夜都没过，怎么叶知秋连人数都报得清清楚楚？
“这二十个人，现在还在偏关的粮仓里蹲着呢。”
叶知秋没给她喘息的机会，接着说道，“那里的老鼠多，也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住。贵妃娘娘若是想认亲，我这儿还有画影图形，您要不也认认？”
她从铁匣子里抽出那张押在底下的名单，也没展开，就那么拿在手里晃了晃。
“这上头的人名、籍贯、甚至是家里几口人，我都让人查得清清楚楚。您还要再跟我这儿装糊涂吗？”
柳贵妃身子晃了晃，再也站不稳，向后退了半步，差点撞到身后的御使。
她看着叶知秋那双清冷的眼睛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。这个一直窝在摄政王府里、看着病恹恹的女人，原来早就把网张开了，就等着她往里钻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不知情……”
柳贵妃还在挣扎，可那声音已经虚得连底气都没了。
夜无痕从龙椅上站了起来，衣摆带起一阵风，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殿顶。
“柳氏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叶知秋将手中的名单重新扔回铁匣子里，“啪嗒”一声，像是敲在柳贵妃心头上的丧钟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夜无痕，说道：“人证物证俱在，这二十个人就是她谋逆的铁证。陛下，这事儿，怕是赖不掉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