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的话音刚落，也没见她怎么回头，只是冲着那大殿门口的方向，沉声喝了一句：
“传证人。”
这一嗓子不高，但在空荡荡的金銮殿里，就像是平地起了个炸雷。原本还在那儿交头接耳、议论纷纷的一众朝臣，瞬间把脖子一缩，大气都不敢出了。
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两扇厚重的朱红木门往后一退，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，吹得殿内的龙凤红烛忽明忽暗。
两个身穿甲胄的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是个中年汉子，身上穿了件半旧不旧的北疆棉袍，颜色灰扑扑的，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黄土星子。他头发有些乱，走路姿势看着挺别扭，左脚有点跛，进来后也不抬头，就被侍卫按着肩膀，一把摁跪在了金砖地上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叩见皇上，叩见贵妃娘娘。”
这汉子声音听着粗嘎，带着股子明显的北疆口音，哆哆嗦嗦的，像是还没从那一路狂奔的惊魂里缓过劲儿来。
叶知秋伸手在那汉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，让他稳住神，这才指着他对满殿文武说道：
“这是柳氏派往偏关换人的执行者之一，名叫赵六。前几日在偏关外三十里被宁远将军当场拿下，为了保命，自愿进京作证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可这话里的分量，谁听不出来？
柳贵妃原本还算有些血色的脸，在看到那汉子进来的那一刻，瞬间变得惨白。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，像是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。但她没说话，也没喊冤，只是攥着帕子的手，指关节已经用力的发白。
夜无痕坐在上首，眼神冷冷地扫过底下那人，问道：“你是何人？谁指派你去的偏关？从实招来。”
那赵六把头磕得砰砰响，不敢抬头看柳贵妃一眼，只顾着嚷嚷：“皇上明鉴！小人名叫赵六，原是京城里的一个闲汉。三年前被人招纳进了柳府当差，这次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李公公亲自交代的差事，让小人带着十九个兄弟，拿着调令去偏关换防。说是……说是换了那个姓宁的将军，这北疆的三关就归咱们管了。”
“皇上！”叶知秋忽然插话，语调沉肃，“他说这调令是柳氏亲信所给，那这调令从何而来？兵部的印信，难道是可以随便盖的？”
她从铁匣子里取出那份黄绸调令，直接扔到了赵六面前：“认认，这是不是你拿的那份？”
赵六哆哆嗦嗦地捡起那黄绸，看了一眼，立马点头如捣蒜：“是是是！就是这个！这就是李公公给小人的，上面还盖着贵妃娘娘的私印，说是到那儿一亮，关隘就开了。”
大殿里瞬间一片哗然。
私调边军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。如今人证物证俱在，这就是把柳贵妃往死路上逼。
柳贵妃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赵六，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厉，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有些僵硬。
“臣妾……不认得这个人。”
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，显然是在硬撑。
叶知秋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，笑了笑，把铁匣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。
“你不认得人，那你认不认得这个？”
叶知秋拿出了那张换防的名单拓本，还有那二十个人的行动路线图，甚至连偏关那边的地理坐标记录都给翻了出来。
“换人计划、假调令、偏关坐标、北疆暗线名单……这里头哪一样，不是从你宫里流出去的？”叶知秋指着那些卷宗，“赵六，你告诉皇上，你们这趟差事，若是成了，回头是要去哪儿领赏？”
赵六咽了口唾沫，眼神有些躲闪，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：“回……回京城柳府。李公公说了，事成之后，每人赏银五百两，还能给个偏关的小官做。”
“听见了吗？”叶知秋转头看向柳贵妃，目光如炬，“五百两银子，换个偏关守将的命。贵妃娘娘这笔买卖，算得可真精。”
柳贵妃没接茬，她只是咬着下唇，那一双眸子里的光有些散乱。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精心布置的这步棋，不仅没走出去，反而被人连根拔起，直接扔到了朝堂上。
夜无痕看着柳贵妃，声音沉得厉害，像是要把这大殿的顶棚给压塌了：
“柳氏——事已至此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柳贵妃的手指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，借着那股疼劲儿，才勉强站稳了身形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看着夜无痕，眼神里是一片死寂。
“臣妾……没有什么可说的。”
这七个字，说得极轻，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认是不认，都没用了。这满殿的人眼珠子都盯着呢，谁能信她是清白的？
大殿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叶知秋看着她那副沉默的样子，也没再逼问这件事。她把那些关于偏关的卷宗往旁边一推，手重新落回了铁匣子上，指尖在最后那个不起眼的小瓷瓶上点了点。
“你没有什么可说的，那是你认栽了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，比外头的北风还要刺骨，“那太安宫药渣呢？先帝的药里，皇上的汤里，还有那些没了的皇嗣……你也要说‘没有什么可说的’吗？”
柳贵妃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她看着叶知秋手里那个黑乎乎的小瓷瓶，眼里的最后一道防线，终于裂开了。
叶知秋没管她什么神色，只是把那个小瓷瓶举了起来，对着满朝文武晃了一圈。
“这药渣，是太安宫墙角根底下挖出来的。这里头的毒，跟这赵六拿的假调令一样，都是要人命的东西。”
叶知秋把瓷瓶往地上一搁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贵妃娘娘，这碗药，你是喝也得喝，不喝也得喝。”
满殿的目光，像无数把刀子，齐刷刷地扎在了柳贵妃身上。
柳贵妃站在那风口浪尖上，看着那个瓷瓶，又看了看叶知秋那张冷淡的脸，最后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、面无表情的夜无痕。
她缓缓地，把头低了下去。
那原本高昂着的下巴，终于还是没能扛住这铁打的事实，一点一点地耷拉了下来，直到最后，彻底埋进了胸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