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痕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这一起身,动作不算快,靴底踩在金砖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这动静不大,却像是踩在了谁的心口上,把满殿那点仅存的窃窃私语都给踩没了。
他几步走到殿中,那黑底金纹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,停在了那个黑黢黢的铁匣子旁边,也停在了柳贵妃的面前。
“柳氏所涉五案,铁证如山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透着股子狠劲,“即刻起,褫夺‘贵妃’封号,削去一切品级,移交大理寺候审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早就候着的两名侍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这两人手里都没拿刀,可那架势比拿刀还吓人,一左一右,像两扇门板似的夹住了柳贵妃。
“带走。”
柳贵妃没挣扎。
她今儿个算是把这一辈子的体面都丢在了这金銮殿上。她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也没了血色,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,任由侍卫架住她的胳膊。
侍卫押着她往外走。
路过叶知秋身边的时候,柳贵妃忽然停住了步子。
那侍卫愣了一下,刚想伸手推搡,夜无痕在上头冷冷地哼了一声,那侍卫就把手缩了回去。
柳贵妃侧过身,眼睛死死盯着还跪在地上的叶知秋。
看了两秒,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比哭还难看,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。
“你赢了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,只有她们俩人能听见。
叶知秋跪得膝盖发麻,她没抬头,也没看柳贵妃一眼,只是把手按在那个铁匣子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晚饭吃什么。
“不是赢了你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铁匣的盖子,“是替该赢的人赢了。”
柳贵妃眼角抽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狠话,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闭了闭眼,不再看任何人,挺直了腰杆,任由侍卫架着,一步一顿地走出了大殿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,夜无痕才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身,环视了一圈这满殿如同鹌鹑一般的文武百官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夜无痕声音骤然拔高,“查抄柳氏宫中,所有往来信件、名册、印信——一律封存待查。宫中宫人太监,不论职务高低,全部看守起来,没朕的旨意,谁也不许探视,违者斩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底下一片乌压压的脑袋磕了下去,回应声比刚才整齐多了,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。
叶知秋这时候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跪得太久,两条腿像是被锯断了一样,又麻又疼。她咬着牙,撑着地,手有些抖,但还是稳稳当当地把地上的那个铁匣子抱了起来。
“咔哒。”
她把匣子重新锁好,那清脆的落锁声,像是给这桩公案画了个逗号。
……
散朝的钟声还没响,但大伙儿都知道今儿这朝是没法再上了。
叶知秋抱着铁匣子走出大殿的时候,外头的日头已经大亮了。
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有些刺眼,照在宫道上那些铺地的青砖上,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。
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没急着往下走,而是眯着眼,贪恋地看了一眼这外头的天。
哪怕空气里还是那股子冷飕飕的寒意,可比起刚才大殿里那股子压抑的霉味,这外头的风都显得有些香甜。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叶知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夜无痕走到她身边,也没看她,就这么跟她并排站着,目光同样落在那长长的宫道上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——”
夜无痕忽然开口,嗓音有点哑,像是刚才在殿上说话太多,伤了气,“‘替该赢的人赢了’。”
叶知秋抱着铁匣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母后。”
她简简单单吐出三个字,顿了顿,又接着往下说,“还有林嫔,那些被她害过的人。这朝堂上若是只论输赢,那她们就白死了。今儿个这结果,不是咱们厉害,是她们该拿回来的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,风吹动他龙袍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过了半晌,他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浊气,伸出手,想去碰那个铁匣子,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转而落在叶知秋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,“回府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迈开步子往下走。
脚下的台阶一级级往下数,每走一步,膝盖就酸一下,可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却是实实在在落了地。
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,她忽然感觉到怀里的铁匣子有些异样。
那原本冷硬、硌人、冰凉刺骨的铁疙瘩,这会儿居然透着股子温热。
那是刚才在殿外站着时,被这大亮的晨光给晒暖了的。
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匣子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也不知是对谁说了一句:
“这下,是真的暖和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