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了正头顶，御书房里的光线才稍微亮堂了点。
屋里没点灯，那股子陈旧的墨香味儿混着点刚送进来的纸张特有的潮气，闻着有些闷。夜无痕坐在案台后面，面前堆着两摞子东西：左边是还没批完的折子，右边是一个敞开的紫檀木盒子，里头塞满了各种颜色、各种材质的信封和纸条。
叶知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，眼神落在那木盒子上。
“她宫里的人手脚倒是快。”叶知秋说了一句，“这才几个时辰，就翻出这么些陈年旧账来。”
“她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天。”夜无痕从那堆东西里抽出一封还没拆开的信函，随手扔在桌上，“烧掉的只是一部分。剩下的——比我们预想的还多。大概是觉得藏得深，没人能翻得出来。”
叶知秋放下茶盏，伸手把那信函拿过来，撕开火漆。
里头是一张极薄的棉纸，上头的字迹娟秀，却透着股子狠劲。她扫了两眼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那位柳氏的笔迹？”叶知秋把纸摊平，“这上面记的可不光是换防那点事儿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，只是从旁边又拿过一摞，递给她：“你看看这些。”
叶知秋接过，一份份翻看。越看，她脸上的神色就越冷，最后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讥讽的弧度。
这些信函里，柳贵妃与北疆那位守将的往来密约，远不止调换几个守关人那么简单。
信上写得明白，每年入冬前，北疆那边会有三批“特货”借着商队的名头入关。这所谓的“特货”，里头夹带的是从关外弄来的稀缺药材、皮毛，甚至还有违禁的精铁矿石。
而作为回报，柳贵妃利用宫里的采办名额，从国库里截留边军的军饷。一笔笔银钱，明面上是拨给了户部，转头就进了她私人的腰包，最后流到了北疆那个守将的手里，成了他私养死士的本钱。
“她在北疆经营了不止一条线。”
叶知秋把那几张记着账目的纸挑出来，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，“军饷截留、边贸走私……她是真把北疆当成了自己的后库。这哪是贵妃，分明是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眼底满是寒意。
“这每一笔，都是边军将士的卖命钱。”他声音沉得吓人，“这些足够让她永远出不来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，“私吞军饷，按律当斩。更别提还有这走私违禁物资的罪过。这一条条加起来，够她把那大理寺的牢底坐穿了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信件归类。
没用的、细枝末节的，她放在一边；涉及具体账目、人名、时间的，她整理成一摞，推到夜无痕面前。
“除了三关换人那条线，其他的让大理寺自己去查。”叶知秋说，“这后头牵扯的人不少，总得有人去把这些烂在地里的根给刨出来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一摞整理好的信函，又看了看她：“那三关那条呢？”
叶知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个放在桌角的黑铁匣子，那是她早上抱进殿，如今又抱回来的玩意儿。里头装着的，是这整盘棋最关键的那几步棋子。
“三关那条——已经结束了。”
叶知秋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琐事，“人被宁远扣住了，供词也画了押。柳氏在这上头做得太绝，反倒没留什么退路。只要把那一队人马的事捅出去，再加上这些信件佐证，这就是铁板钉钉的谋逆。”
她把手里最后一份密约折好，收进铁匣旁边的那个专门加出来的夹层里。
“至于这些……”
叶知秋拍了拍那铁匣子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这些——够她把剩下的日子都在牢里过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熟练地把那些罪证一件件收好，那动作不像是在收证据，倒像是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。
“你就不想知道，这后头还有没有人？”夜无痕忽然问。
“肯定有。”
叶知秋把铁匣的盖子合上，听着那锁扣“咔哒”一声扣紧，才抬起头，“但这事儿得一点点挖。先把柳氏这根主藤给砍了，底下那些攀附着的瓜葛，没了养分，自然就枯了。咱们不用急，大理寺那帮人审案子的手段，比咱们在行。”
她说完，身子往后一靠，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腰。
跪了一早上，这把老骨头确实有点吃不消。
夜无痕看出了她的疲态，没再接着说案子的事儿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那紫檀木盒子边，把里头剩下的几封信函也一并拿出来，塞进叶知秋手里的铁匣夹层。
“今日辛苦了。”
夜无痕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叶知秋笑了笑，那笑意里带着点释然，“比起这几个月憋在府里猜谜语，今儿这结果，看着心里舒坦。”
她把铁匣子抱在怀里，站起身。
日头偏西了一点，屋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。那铁匣子上的露水早就干了，这会儿摸上去，是一股子沉甸甸的踏实感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叶知秋说，“这匣子里的东西，还得再理理，免得明儿大理寺来拿人的时候，少了两张纸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：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抱着匣子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，忽然又停下了步子。
“对了。”
她回头，看了一眼夜无痕，“那赵六……虽说是个证人，但手脚不干净，日后该怎么判，也别轻饶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夜无痕背对着她，站在案台后面，只留下一道黑色的剪影，“功过分明。”
叶知秋没再多言，低头走出了御书房。
外头的风比早上小了些，院子里的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。她抱着那个装满了秘密的铁匣子，一步步踩着那青砖铺成的路，走得稳稳当当。
这匣子里的东西，够让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柳氏，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，把那漫长的后半生一点点熬干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