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轱辘碾过王府门口的青石板,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车帘子还没掀开,叶知秋就听见外头周嬷嬷压低了嗓子,带着点惊讶的动静:“娘娘,您看门口那是……”
叶知秋手里还抱着那个黑铁匣子,闻言挑开车帘一角,往外探了探头。
这一探头,她动作顿住了。
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,门口台阶下头,孤零零地站着个人。那人穿了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常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却掩不住两鬓的斑白。他身后没跟着长随,也没停马车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在那儿站着,看着有些落寞。
是叶国公。
那个把她当棋子扔进摄政王府,这几年连个帖子都懒得送的亲爹。
马车夫等着里面的吩咐,手里的鞭子悬在半空,不知道是该赶车进去,还是停下。
叶知秋看了那人一眼,放下车帘,没急着下车。
“娘娘?”周嬷嬷小声问,“是接着往里赶,还是……”
“停着。”
叶知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养神,“让他站会儿。”
外头的风挺大,吹得车窗框子咯吱响。叶国公站在风口上,那身单薄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,看着有些萧索。
车里没动静,车外也没人敢催。
这一停,就停了两盏茶的功夫。直到周嬷嬷看着叶知秋的脸色有些白,才试探着劝了一句:“娘娘,外头风硬,别吹坏了身子。这毕竟是国公爷,真要是冻坏了,外头不好看。”
叶知秋睁开眼,眸子里没什么情绪。
“那就让他进来吧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抱着铁匣子下了车。
叶国公本来在那儿站着,腿脚大概有些麻了,见马车下来人,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,像是要来扶,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脚刚抬起来就僵在半空,最后又讪讪地收了回去。
“知秋。”
他喊了一声,嗓音干涩,像是个生锈的锣。
叶知秋没应声,只是瞥了他一眼,径直越过他往府门里走。周嬷嬷在后面使了个眼色,看门的婆子这才赶紧把大门推开。
叶国公愣了一下,随后赶紧跟了上去。
秋水院正厅。
叶知秋进屋后,直接把那个铁匣子放在了桌子正中央。这铁疙瘩一放上去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跳。
她也不客气,直接坐了主位,也没叫人上茶。
“坐吧。”
她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叶国公没敢坐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有些局促,两只手在袖子里捏着,视线在那铁匣子上扫过,最后落在了叶知秋的脸上。
屋里的气氛有些僵。
叶知秋也没催他,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温水,润了润早就干透了的嗓子。
“您来,是有事?”
她放下杯子,语气平静,“要是来替柳贵妃求情的,那就请回吧。那女人这会儿正在大理寺喝凉风呢,您这时候去求,怕是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叶国公身子一震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“不是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速有些快,像是怕叶知秋把他轰出去,“我听说柳贵妃的事了。这一上午,朝里翻了天,我也……我也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“看明白什么?”叶知秋看着他。
叶国公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:“我是来……跟你说一声,当年让你嫁入王府的事,是我错看了。”
叶知秋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眼,看着这个生了她却又忽视她多年的男人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。
“你错看了什么?”
“我以为那是一门不体面的婚事。”
叶国公声音低了下来,有些发颤,“那时候摄政王府眼看就要塌了,我想着把你塞进来,既能全了跟皇家的面子,又能……又能把你这颗棋子安在这儿,不挡你妹妹的路。”
他说到这儿,有些说不下去了,只是抬起眼皮,看着叶知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谁能想到……谁能想到你能把这烂摊子撑起来,还能……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叶知秋听着,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。
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。
“你错看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叶国公面前,两人的距离不过两步远,“你不是错看了这门婚事,你是错看了我。”
叶国公一愣。
“你以为我是个只会躲在院子里绣花的软柿子,以为我是个扔在哪儿都能活的闲棋。”
叶知秋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你不知道什么是体面。你以为靠着依附权势、靠着算计女儿,那就是体面?那是你叶家的体面,不是我的。”
叶国公被她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是我糊涂。”
他低下了头,像个做错事被训斥的小学生。
这会儿他身上的那股子国公爷的威严早没了,只剩下一个迟暮老人的疲惫。
屋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叶知秋才转过身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行了。话带到了,您可以回去了。”
她端起茶杯,不再看他,“今儿个我也累了,没空留您用饭。”
叶国公知道自己该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没张开嘴。他朝叶知秋行了个礼,动作有些笨拙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就在他的脚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他又停住了。
“知秋。”
他背对着叶知秋,声音有些低,“你母亲……她身子骨不好,今儿个听说了这事,精神头倒是好了些。她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她为你高兴。”
叶知秋的手指扣在杯壁上,指尖有些泛白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茶杯里那点晃动的水纹。
叶国公见她没动静,叹了口气,迈步走出了秋水院。
周嬷嬷正巧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热茶,见叶国公走了,赶紧进屋看了看叶知秋的脸色。
“娘娘……”
叶知秋把手里的凉茶一饮而尽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把那铁匣子收起来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,“明儿个大理寺少卿还要来拿证物,别弄乱了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赶紧应道。
叶知秋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个有些发沉的日头,没再提刚才那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