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香手里捏着个信封,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,才硬着头皮进了屋。
“娘娘。”
她把信封往桌案上一搁,那表情像是吞了个苍蝇,想吐又不敢吐,“大理寺那边刚送来的。说是……里头那位指名道姓,要见您一面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支狼毫笔,在纸上勾画着什么。听闻这话,笔尖在纸面上顿住,墨汁晕开了一个黑点。
她搁下笔,拿起那信封。
信封是公用的公文封,上头没署名,封口处用的一点浆糊都没干透。撕开来看,里头就一张薄薄的信纸,纸上也就那寥寥几个字,字迹看着有些飘,但依然能看出往日宫里那种端着的架子。
“见一面。我有话说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,没说话。
苏娘子正巧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几本账册,见状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立马皱了起来。
“娘娘,这都什么时候了,她还有脸要见您?”苏娘子冷哼一声,“这是在大理寺那个鬼地方待怕了,想找人求情吧?咱们不去,省得听了心烦。”
叶知秋把信纸折了两折,重新塞回信封里。
“去。”
她说得干脆。
苏娘子愣了一下:“娘娘?”
“她既然还能传信出来,就说明她手里还没彻底空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杈子,“她想见我,肯定不是为了求情。求情这种事,她该去找皇上,或者去找她那帮旧部,找我这个被她害了半辈子的人,没道理。”
“那您这是……”
“去看看她到底还想翻什么浪。”
……
晚饭时候,夜无痕过来了。
他今儿穿得随意,身上带了股子寒气,像是刚从外头回来。叶知秋把那信递给他看的时候,他只是一眼扫过,脸上连点表情变化都没有。
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夜无痕把信扔回桌上,“到了这个地步,不死也脱层皮,居然还有心思要见你。”
叶知秋端了杯热茶给他:“你拦着我,我就不去。你要是不拦着,我明儿一早就去。”
夜无痕接过茶,没喝,只是看着她:“她这时候找你,不是求和,就是还有后手。不管是哪一种,你去都没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“可我要是不去,心里总悬着根刺。她害了那么多人,最后这一面,不管是她想说点什么,还是我想听点什么,都得把这账算清楚了才舒坦。”
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杯放下。
“带几个人。”他说,“多带几个。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大亮。
叶知秋坐着马车到了大理寺门口。
这地方平时没人爱来,门口那两扇黑漆大门看着就渗人。守门的差役早得了信儿,见马车停稳,也没多问,直接引着人往里走。
大理寺里头光线暗,常年飘着股发霉的稻草味儿,混着点陈年的尿骚气,即便是在过道上,那股子味道也直往鼻子里钻。
叶知秋拿帕子掩了掩口鼻,跟着那差役穿过长长的一条甬道。
“到了。”
差役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住,掏出钥匙,“哗啦”一声开了锁链,把那铁栅栏门拉开个缝,“叶娘娘,您请。小的就在外头候着。”
叶知秋走进去。
这是一间特殊牢房,说是牢房,其实比普通的稍微干净点,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瘸了腿的桌子,什么都没有。
柳贵妃就坐在那张木板床上。
她没穿宫里的那些绫罗绸缎,身上套着件素白的布衣,头发也没盘,随意地用根布条绑在脑后。这才几天功夫,她看着像是老了十岁,脸上那层保养得当的皮肉塌了下来,显得颧骨特别高。
听见动静,她缓缓抬起头。
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对视。
柳贵妃的眼神起初有些浑浊,待看清叶知秋的脸后,才慢慢聚起了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没了往日那种拿腔拿调的贵气,听着像个普通的市井妇人。
叶知秋站在那儿,没动:“你找我,说什么?”
柳贵妃没急着回答。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,手指有些枯瘦。
“你手里那枚真的宁氏令牌。”
柳贵妃看着她,问得很慢,“是从哪里拿到的?”
这问题有些突兀。
叶知秋没想到她折腾这一出,就为了问这么个东西。
“你以为在哪?”
“我找遍了宫里,也找遍了宁家旧宅。”柳贵妃苦笑了一声,“先帝崩逝那晚,我让人把宁皇后宫里翻了个底朝天,连地砖都撬开了,也没见着这玩意儿。我以为这世上再没这东西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她那副执着的模样,平静地说道:“皇后给我的。”
柳贵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身子往前探了探,语速变快,“那时候她连饭都吃不进去了,哪有力气给你东西?再说了,她那时候被禁足,除了太医和送饭的宫女,谁也见不着!”
“她给我的。”
叶知秋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丝毫波澜,“就在你进宫之前。那时候她还能走动,趁着你们还没把宫墙封死,她把这东西连同那半块兵符,一起交到了摄政王府。”
柳贵妃身子僵住了。
她看着叶知秋,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颓然地靠回墙板上,嘴里喃喃着: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我总觉着不对劲。原来早就给了你……早就给了……”
她低着头,肩膀有些塌陷,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。
叶知秋见她不再说话,也没那个闲心陪她在这儿发呆。
“问完了?”
叶知秋转过身,“问完了我就走了。这儿味儿太冲,我也待不住。”
她刚迈出一步,身后忽然传来了柳贵妃的声音。
“你像她。”
叶知秋脚下一顿。
“像谁?”
她没回头,只是侧过脸,听身后的动静。
柳贵妃靠在墙板上,目光虚虚地落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上,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像宁皇后。”
柳贵妃说,“一样的眼神。那是看透了人心的眼神。当年她也是这么看着我,明明什么都没说,可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没穿衣服的傻子。”
叶知秋没接这话茬。
她重新迈开步子,走出了牢房。
“哗啦”一声,差役重新把铁栅栏门给锁上了。
叶知秋站在甬道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曾经权倾后宫的女人,此刻就缩在木板床的一角,被那昏暗的影子吞了个干净。
她拉紧了斗篷,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