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府门口停稳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叶知秋下了车,那股子大理寺特有的霉味儿似乎还沾在衣角上,挥之不去。她没急着回屋,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让风吹散了身上那点寒气,才撩开帘子进了秋水院。
正厅的门敞着,里头没点灯,显得有些暗。
夜无痕坐在靠窗的那张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个黑漆茶盏,茶盖儿也没掀,就这么捏着。见她进来,他也没动,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等一个结果。
叶知秋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。
周嬷嬷悄没声地端了两盏热茶进来,放下就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见着了。”叶知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“她没我想象的那么狼狈,但也差不多了。”
夜无痕没问她柳贵妃说了什么,只是看着她,那眼神有些沉。
叶知秋放下茶盏,看着夜无痕,说道:“她问我那枚真的宁氏令牌是从哪来的。我跟她说是皇后给的。”
夜无痕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然后,”叶知秋接着说,“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夜无痕抬起头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你像她’。”
这四个字说出口,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,衬得屋里越发安静。
夜无痕没接话。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捏着茶盏的力道重了几分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她说的‘她’——是我母后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这事儿不用猜。柳贵妃那一辈子,眼睛里除了那个位置,就只剩下那个被她视作死敌的宁皇后。到了这步田地,她嘴里吐出来的“她”,除了宁皇后,还能有谁。
“她一辈子都在跟我母后比。”
夜无痕把茶盏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身子往后靠了靠,目光越过叶知秋,投向那半开的后窗户,“从进了宫那天起,她就争。争衣裳、争首饰、争父皇的宠爱,最后争那个皇后的宝座。她害了她、超过了她、把她从皇后的位置上推了下去——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赢过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,说道:“因为她一直在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比。跟一个死人比输赢,这本身就是个输局。”
夜无痕闻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笑意里带着点讥讽,也带着点无奈。
“她大概自己也知道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叶知秋,“但她今天说你像母后——这大概是她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。也是她到现在为止,说得最明白的一句话。”
叶知秋没接这话茬。
像不像的,她没见过宁皇后,不好说。但柳贵妃那个眼神她看懂了,那是种怎么都抹不平的嫉妒和恐惧。
“她最后那句话——说明她承认了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已经是黄昏了,天边像是被谁泼了一桶红油漆,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院子,连那口有些年头的大水缸都被照得泛着金光。
他背对着叶知秋,看着那满院的暮色,声音有些飘忽,“她这一生争的东西,她没争到。哪怕把人害死了,把位置抢来了,她心里头还是虚的。因为真正的体面和尊严,她从来就没拿到过。”
叶知秋坐在原位,听着这话,心里头那块吊着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。
这案子,算是结了。
不仅仅是卷宗上的结,人心里的那个结,也解开了。
“天不早了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,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,“宫里大概还等着回信。既然她认了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:“歇着吧。”
夜无痕没再多留,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踩在廊下的木板上,一声声远去,最后消失在院子门口。
屋里又剩了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坐着没动,看着外头那橘红色的光一点点变暗,变灰,最后被夜色吞没。周嬷嬷进来点了两盏灯,又被她打发走了。
直到月上中天,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声。
叶知秋才站起身,没拿灯,摸黑出了正厅,绕过回廊,去了东厢房。
那是这院子里最清净的一间屋子,平日里没人住,也没怎么收拾。只是在靠北墙的位置,摆着一张不大的供桌。
叶知秋推开门,屋里飘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她走到供桌前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,看清了上面立着的那个牌位。牌位上没写别的,只有简单的几个字——宁氏皇后之位。
那是夜无痕立的,也在这院子里放了有些日子了。
叶知秋没上香,也没跪下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牌位上的字,像是在跟个老熟人聊天。
“您的路,我走完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,有些低,却字字清晰。
说完,她伸出手,指腹在桌角轻轻擦了一下,蹭掉了上头那点极细的灰尘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出了门,顺手把门给带上了。
“咔哒”一声,那门扣合上,把那一屋子的陈旧和过往,都锁在了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