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正厅里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轻微吮吸声。
叶知秋半躺在榻上,怀里抱着还没满周岁的夜宁。小家伙正闭着眼,两只胖乎乎的手搭在母亲胸口,吃得正香。叶知秋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头顶,手指轻轻顺着孩子的背脊,一下一下地摸着,没去管外头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哪儿。
周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棉布巾子候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扰了这会儿的清净。
忽然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听着有些慌乱。
“娘娘!娘娘!”
秋香那嗓门还没进门就先透了进来,带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,“外头告示贴出来了!真的是……真的是那个结果!”
周嬷嬷眉头一皱,正要转身去拦人,叶知秋却冲她摆了摆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秋香掀开帘子就冲了进来,手里捏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,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。可她一看叶知秋正喂着奶,立马捂住了嘴,那脚底下像是装了刹车,硬生生停在了三步开外。
“急什么。”
叶知秋没抬头,只是换了只手托着孩子的脑袋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天塌不下来。有个什么结果,你也得等小世子吃饱了再说。”
秋香这就不好再嚷嚷了,只能憋着那股子高兴,站在那儿抓耳挠腮的,手里的纸都被她捏出了褶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怀里的小家伙终于松了口,打了个哈欠,似乎是想睡了。叶知秋动作熟练地把他竖着抱起来,轻轻拍着后背。
“嗝——”
一声脆响,孩子舒服地哼唧了一声。
周嬷嬷赶紧上前,手脚麻利地把孩子接了过去,裹好小被子,轻手轻脚地抱进了里屋。
叶知秋这才坐直了身子,理了理衣襟,冲秋香招了招手:“拿来我看。”
秋香赶紧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去。那是大理寺门口抄录下来的告示底稿,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,显然是抄的人手有些抖,但内容却是一个字都没落下。
叶知秋接过,展开。
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五条大罪,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清楚:
“查证属实,罪不容诛。然念及先帝旧情,免其死罪。废为庶人,柳氏,终身监禁于冷宫,不得赦免。”
叶知秋目光在那“终身监禁”四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“庶人……”
她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要尝尝这词儿是个什么滋味。以前那个珠翠满头、在后宫里呼风唤雨的柳贵妃,打今儿起,就成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的柳氏了。
“结束了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纸折好,随手搁在桌案上,也没再读第二遍。
“去,给府里的人都散个信儿,今儿晚膳加两个菜,算是个心意。”
秋香喜滋滋地应了一声:“是!奴婢这就去!”说完,转身一溜烟地跑没影了。
……
午间的时候,夜无痕回府了。
他今儿个没穿龙袍,一身常服,看着少了些殿上的威压,多了些平日的沉稳。他一进门,就看见那张折着的告示抄本还放在桌案上。
“看过了?”
他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。
“看过了。”叶知秋正在窗边给那盆兰花剪枝,听见动静也没回头,“大理寺办事挺利索,这才几天,告示就贴满大街小巷了。”
夜无痕把告示放下,走到她身后:“这个结果,比斩首更让她难受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截枯叶。
“她那样的人,最爱的就是那身皮囊和那点虚名。若是斩首,不过是一刀下去,疼一下,两眼一闭,反倒落个痛快。”
她转过身,把剪刀放在托盘里,“可终身监禁,还是在这种不得赦免的冷宫里,那才是要把她往死里熬。没了名分,没了权势,连以前那些巴结她的人看都不会看她一眼。”
“她最怕的——是被忘记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目光有些深沉,“终身监禁,就是让她看着自己一点点烂在里头,被所有人遗忘。这对于柳氏来说,比杀了她的头还狠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:“这法子挺好。既全了先帝的面子,也没脏了皇上的刀。”
夜无痕没接这个话茬,他看着叶知秋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你呢?你打算怎么忘记她?”
叶知秋闻言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为什么要忘记?”
她笑了笑,那笑意里没多少温度,却透着股子通透,“我不忘记她。我得记住她,记住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,记住那些被她害过的人,记住那些原本不该发生的事。记住了,才能往前走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晚膳在这院里吃吧。”
“行。”叶知秋答应得干脆,“周嬷嬷今儿做了鱼,正好尝尝。”
……
天彻底黑透之后,秋水院里也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没歇着。她从柜子最深处把那个铁匣子抱了出来,借着月光打开锁扣。
里头的东西还是走的时候那样子,只是有些纸张的边角已经有些卷边了。
她伸手进去,将那些有关柳氏的证据副本——不是原件,是当时抄录下来的备档——一叠叠地取了出来。原件得留着,那是案底,但这些东西,没必要再留着招眼了。
她捧着那一摞纸,走到了东厢房。
供桌上,宁皇后的牌位立在那儿,前头点着两根香,烟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叶知秋也没点灯,就借着那点香火的光,蹲在火盆边。
她划着了火折子,点燃了盆里的纸钱。
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
纸张在火里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为灰烬。那些关于谋逆、关于毒杀、关于私通的书证,在火光中一点点化成了灰。
叶知秋拿着根铁棍,时不时拨弄一下盆里的纸堆,让它烧得更透些。
火光映着牌位上那几个字。
“您的路,我走完了。这后面的路,我也得自己走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等到手里最后一张纸也烧干净了,盆里只剩下一堆白灰,随着穿堂风打着旋儿。
叶知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也没回头看那牌位,转身就走出了东厢房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把那一屋子的烟气和往事,都锁在了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