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了,那光线也不刺眼,懒洋洋地洒在秋水院的青砖地上。
叶知秋就坐在院子里的那把旧藤椅上,手里连本书都没拿,就这么干坐着,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前头那棵老桂花树。树上的花早开败了,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子,偶尔有风吹过,哗啦啦响两声。
她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,没叫人,没看卷宗,甚至连杯茶都忘了喝。
秋香那是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这会儿也不敢大声喘气,端着茶盘进进出出了三回。第一回把茶搁桌上,凉了;第二回换了热的,又凉了;第三回,叶知秋这才端起来抿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周嬷嬷在一旁立规矩,立得腿都酸了,实在忍不住,凑上前去小声问道:“娘娘——您这是在想什么呢?想得都出神了。”
叶知秋眼珠子动了动,视线才从那树杈子上收回来,落在周嬷嬷脸上。
“在想接下来做什么。”
她说得实话实说。
“那您想到什么了?”
周嬷嬷顺势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摇了摇头,嘴角扯了一下:“还没想到。”
这话把周嬷嬷给说愣了。以前在府里,哪见这位闲过?哪怕是养着病,手里也得捏着个把件琢磨事儿。如今柳贵妃那档子事算是翻篇了,这人都闲得不知道手脚往哪搁了。
就在这时候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听着不像是大人的,倒像是哪个皮猴子撒欢儿的声音。
“母后!母后我回来了!”
那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,把院子里的静谧给震了个稀碎。
叶知秋听着这动静,那原本有些发僵的脸部线条,忽然就柔和了下来,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。
下一瞬,一个小身板冲进了院子,直奔藤椅而来。
正是刚从宫学里放学的夜辰。这小子今儿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,腰上挂着块玉,跑得脑门上都见了汗。
“母后!今儿个先生教了新东西!”
夜辰跑到跟前,也不嫌累,直接把那装着书本的袋子往桌上一搁,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叶知秋。
叶知秋伸手,帮他把领口那个有些歪的领扣给正了正,顺手拿过帕子给他擦了擦汗。
“跑这么急做什么?先生教了什么?”
“教了《诗经》!”
夜辰仰着头,奶声奶气地回道,“那首‘关关雎鸠’!母后,你会背吗?先生说明儿个要考校,要是背不出来,可是要打手板的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副紧张样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会背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你听好了,母后给你顺一遍。”
夜辰立马站直了身子,两只手背在身后,做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。
叶知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声音放缓,清清楚楚地念道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……”
她背得不快,字正腔圆。那声音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回荡着,听着格外清楚。
夜辰站在她旁边,小脑袋跟着她的节奏一点一点的,嘴里也在跟着念叨:“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……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……”
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就那么站在树下,一个教,一个学。日头的余晖打在他们身上,把那影子拉得老长,看着就像是一幅画儿。
就在这时候,夜无痕跨进了院门。
他今儿回得早,身上的朝服还没换,手里还捏着几份没批完的折子。原本是想进来说句话,可一抬头看见这一幕,那脚下的步子就停住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没出声,也没往前走。
只见叶知秋背完了一段,低下头问夜辰:“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!”夜辰使劲点头,“母后,‘君子好逑’是什么意思啊?是好吃的吗?”
叶知秋被他这话给逗乐了,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:“吃吃吃,就晓得吃。那是说……说是君子喜欢好姑娘的意思。”
“那父皇是君子吗?”夜辰眨巴着眼问。
“他是皇上。”
叶知秋随口回了一句,“有时候也像个君子。”
夜无痕站在暗处听着,眉头挑了一下,那嘴角竟也难得地浮起点笑意。他没有走过去打扰这娘俩,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听着他们又背了几句,这才转身,朝着东厢房走去。
东厢房里没点灯,有些暗。
夜无痕推开门,走到那供桌前。
桌上立着宁皇后的牌位,上头落了一层极薄的灰。他伸手,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把,把那点灰尘给擦去了。
他今儿回来的时候,路过御花园,顺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金桂。
此时,他把那枝桂花轻轻放在了牌位前头。
那花香瞬间就在这有些沉闷的屋子里散开了,压过了那股子陈旧的檀香味。
“母后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牌位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孩子长大了,像她。”
屋子里没人应声,只有那枝桂花上头的一片小花瓣,颤巍巍地落了下来,掉在桌面上。
夜无痕站了一会儿,也没上香,转身退了出去,把门带好。
外头,夜辰那稚嫩的背书声还在响着,一声声传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