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那张花梨木的大案台，这会儿已经被三大摞卷宗给占满了。
那纸堆得跟小山似的，把外头照进来的日头都给挡去了一半。叶知秋坐在案台后面，只能看见个脑袋顶，手里拿着个墨迹未干的簿子，正挨个儿给这些陈年旧账找去处。
这是千机阁这三个月来积压的情报。
前阵子为了柳贵妃那桩案子，千机阁上下的眼珠子都盯着宫里和北疆那一亩三分地，旁的线索全给堆在库房里落灰。如今案子结了，这堆东西也就到了该收拾的时候。
“先把这三月的挑出来。”
叶知秋头也没抬，把最左边那摞文书往周嬷嬷跟前一推，“这上头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，哪家尚书多喝了两杯酒，哪个宫的宫女偷了块点心，这种不用留，摘抄个要略，原档这就烧了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戴上粗布手套，就开始在那堆纸里翻腾。
“娘娘，这也要烧？”周嬷嬷拿起一张条子，“这上头写着……礼部侍郎家的少爷在城南斗蛐蛐，输了一百两银子。”
“烧。”
叶知秋手里朱笔不停，在另一张纸上勾了个圈，“这种没营养的，留着也就是占地方。千机阁不是衙门里的琐事房，没空记这些破烂。”
她处理得快，手腕子一抖，那朱砂笔落在纸上的动静听着就利索。
这一整理，就整理了整整三天。
头一天，把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流水给清了。那些没用的废纸在后院炉子里烧了小半个时辰，青烟冒得老高，周嬷嬷一边拨弄着火钳子，一边直咂嘴，心疼那好纸。
第二天，开始整那些稍微有点分量，但已经结了的事儿。
叶知秋指着中间那摞：“这是柳氏相关的。从她最早在宫里安插眼线，到后来给北疆递的消息，还有那些个帮她办差的爪牙名单……全都不许动。”
她从案台底下摸出个黑漆木匣子，把那摞卷宗整整齐齐地码进去。
“这些归入‘已结案’卷宗，封存去永安山庄的密室。那是夜无痕名下的别院，平时没人去，正好放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周嬷嬷抱着匣子，有些迟疑：“娘娘，这都结了案了，那人也都进冷宫了，还留着这些做什么？这要是叫人翻出来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
叶知秋没多解释，只是把匣盖给扣严实了，“有些账，结了也得留个底。免得日后哪天，有些人不认账。”
到了第三天，案台上就剩下最后一摞。这是最核心的机密，也是千机阁的家底。
叶知秋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拿起一份泛黄的卷宗，上头画着北疆的地形图，边角盖着个小小的“宁”字印。那是当年宁皇后留下来的，里头记着北疆几条隐秘商路的走法，还有那些没归朝廷管、只认宁家旗号的旧部名单。
“这摞，单放。”
叶知秋找了个蓝布面的包袱皮，把这些卷宗小心包好，“转入‘宁氏’卷宗，放在我屋里的暗格。这些路和这些人，日后没准还能派上用场，留着继续留用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帮着归类，看着那一本本厚簿子，忍不住又问了一句：“娘娘，这千机阁的事儿，以前都是您没日没夜地盯着。如今这摊子铺得这么大，往后……往后还这么盯着吗？”
叶知秋停下手里的活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。
“用不着的。”
她看着那满桌剩下的空白，声音轻了些，“但留着——让人知道走过的路。这些卷宗里藏着的，都是咱们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儿个的。”
她说完，伸手去拿案台最底下的那个铁匣子。那是她平日里装最重要物件的。
手指刚碰到匣底，就触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片。
叶知秋愣了一下，把那纸片抽了出来。
那不是什么情报，而是一张随手撕下来的宣纸，边缘毛毛糙糙的。上头用墨笔写着四个字，笔锋苍劲，力透纸背，看着有些眼熟。
“好好躺着。”
这四个字，看着有些霸道，又带着股子别扭的关心。
叶知秋盯着那字条看了半晌，忽然想起来了。这是那年她刚嫁进王府不久，有一回装病装得太像，夜无痕过来看了一眼，走的时候顺手扔在案上的。
那时候觉得这男人冷心冷肺，说话也难听。
如今看着这四个字，却品出点别的滋味来。
周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哎哟，这不是皇上的笔迹吗？怎么压在这底下？”
叶知秋没回话。
她把那张字条在指尖转了两圈，没往卷宗里搁，也没扔回匣子里。
她转过身，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常看的游记，翻开中间，顺手就把那字条给夹了进去，然后合上书页，拍了拍封面。
“行了，都归置好了。”
叶知秋把最后那本“宁氏”卷宗塞进匣子里，又把铁匣子锁好。
她站起身，看着空荡荡的案台和归类整齐的包袱、木匣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周嬷嬷。”
“哎，奴婢在。”
叶知秋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看着外头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，语气里带着股少见的散漫。
“千机阁的事——可以缓缓了。”
周嬷嬷一听这话，脸上立马绽开了笑：“娘娘可是开了金口了！这一阵子您就没睡过几个整觉，是该缓缓了。那今儿个晚上的折子……”
“不看了。”
叶知秋把窗户关上，声音干脆，“明儿个也不看。让那帮送信的歇几天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