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摆在了秋水院的西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,屋里暖烘烘的,也没那么多讲究。
桌上的菜色不复杂,一道清蒸鲈鱼,一道红烧狮子头,还有两碟子爽口的小咸菜。夜无痕坐在上首,正低头喝着碗里的老鸭汤,那是叶知秋特意让人煨了两个时辰的,汤色浓得发白。
叶知秋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双筷子,却没动菜,只是盯着夜无痕看。
“夜宁百日快到了。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,打破了屋里的安静,“这个日子口,你有什么想法没?”
夜无痕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那块狮子头刚送到嘴边,又停在了半空。他抬起眼皮看了叶知秋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诧异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没想过。”
夜无痕把肉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才说道,“宫里以前办这种事,都是礼部那帮老头子盯着,敲锣打鼓地折腾一整天。我不喜那个。”
“我也不喜。”
叶知秋把筷子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我想办一次家宴。不用铺张,也不请那些个虚头巴脑的外人——就咱们自己人,在院子里摆一桌,热乎热乎。”
夜无痕放下汤碗,看着她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厨房里备几道你爱吃的菜,给辰儿做身新衣裳,再给夜宁缝一套小棉袄。”叶知秋数着指头,语气轻快,“再让苏娘子做两盘点心,这就齐活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拿着筷子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。过了好一会儿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秋水院里难得地忙活了起来,却不是那种愁云惨淡的忙,是带着烟火气的。
叶知秋真就坐在窗底下,手里拿了块上好的云锦,给夜宁比划那小棉袄的料子。她那针线活其实不算顶好,但这会儿却做得仔细,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的,稍微有点歪了还得拆了重来。
“娘娘,您这针脚是不是有点大了?”
周嬷嬷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,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在那儿候着,“要不老奴来吧,别扎了小郡主的手。”
“去去去。”
叶知秋没撒手,瞪了她一眼,低头继续跟那块布较劲,“我这叫粗针大线,结实。穿在孩子身上,耐造。再说了,这是当娘的一片心,哪能假手于人。”
周嬷嬷摇摇头,也就由着她去折腾了,只敢在旁边帮着剪个线头,递个剪刀。
苏娘子那边更是露了一手。她自告奋勇,说要给百日宴添两道硬菜。也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北疆那边特有的羊奶酪和果干,在灶台上忙活了半天,硬是给做出了两盘子透着奶香味的酥皮点心,那味儿一飘出来,连外头的猫都馋得直叫唤。
到了百日这天,天公作美,日头不错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,这会儿却挂上了四个圆滚滚的大红灯笼。那是周嬷嬷昨儿个带人挂上去的,用红绸子糊的,里头插着粗红烛,风一吹,灯笼穗子跟着晃悠,看着就喜庆。
正屋的门帘子一挑,叶知秋抱着夜宁走了出来。
她今儿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,就穿了身浅紫色的褙子,怀里的小夜宁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,身上那件淡粉色的小棉袄,正是叶知秋亲手缝的那件。虽然看着针脚稍微有点笨拙,但软乎乎的,透着股子厚实劲儿。
刚一出屋,就看见夜辰正在院子里疯跑。
这小子今儿换了身新做的宝蓝色锦袍,腰上系着玉带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正追着那灯笼底下的影子玩呢。见叶知秋出来,他立马刹住脚,差点没站稳,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好,喊了一声:“母后!”
“行了,别装模作样了。”
叶知秋笑着冲他招招手,“过来瞧瞧你妹妹,今儿她可是主角。”
夜辰凑过来,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叶知秋怀里的小团子,撇撇嘴:“她除了睡觉还会干啥?连个笑都不会。”
“你小时候还没她乖呢。”
叶知秋白了他一眼,抱着孩子往廊下走,“去,把你父皇手里的茶接过来,今儿你是大哥哥,得干活。”
夜辰一听,立马跑向廊下。
夜无痕正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盏茶,没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娘俩走过来。他今儿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袖口绣着金线龙纹,没那么明晃晃的扎眼,却显得整个人挺拔得很。
见夜辰跑过来要茶,他顺手把茶盏递了过去,没让儿子碰,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叶知秋走到他跟前,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。
“好看吗?”
她问的是孩子身上的衣裳,也是问这满院子的景致。
夜无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落在孩子那件略显笨拙的小棉袄上,最后扫过院子里那几盏红灯笼。
“好看。”
他说得言简意赅,但眼神里却是少有的柔和。
家宴摆在天井里的石桌上。
没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几道家常菜,加上苏娘子做的那些点心,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花雕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儿,也没那些个君臣父子的繁文缛节。夜辰抱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,夜宁被叶知秋放在身后的摇车里,睡得安安稳稳,偶尔哼唧一声,还得周嬷嬷赶紧去晃两下。
夜无痕给叶知秋夹了一筷子鱼腹上的肉,那是仔细剔过刺的。
“这几天,千机阁那边没动静吧?”
他冷不丁问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。
叶知秋摇摇头,抿了一口酒:“都消停着呢。我让他们歇着了,没人敢这时候来触霉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,“该歇歇了。”
一顿饭吃得不紧不慢,等到收拾完桌子,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黄昏的风有点凉,院子里的那几个红灯笼已经被周嬷嬷点亮了。烛火在灯笼肚子里跳腾,映得那红绸子透出一股子暖意,把那桂花树的影子照得影影绰绰的。
叶知秋站在院中,抬头看着那几盏灯。
光线打在她脸上,把那原本有些白净的皮肤照得多了几分血色。
“明年的今天——还挂这些灯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站在身侧的夜无痕说道。
夜无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那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是个红火的小太阳,把这冷清惯了的院子照得像个家样。
“年年都挂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吐字清晰,像是许诺,“只要你想,年年都给你挂。”
夜辰在一旁听着,也不懂什么意思,只顾着去抓那灯笼底下的流苏玩,嘴里还哼哼着先生教的调子,跑调跑得没边了。
叶知秋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,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男人,忽然觉得这日子,总算是落到了实处。
“行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紧了紧身上的斗篷,“风大了,进屋吧。”
夜无痕伸手,替她挡了一把那风口的风,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那暖意融融的屋里,留下那一院子红彤彤的灯光在风里晃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