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那两盏油灯燃得正稳，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细碎的火花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夜无痕正坐在案台后面，手里捏着支朱笔，面前堆着两摞还没批完的折子。他今儿个回来得早，把那一堆公事都带回了王府，眉头微皱，那笔尖在纸上勾画得飞快，看得出来今儿个的公事不太顺心。
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了。
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进来，没让人通报，也没那些个虚头巴脑的通报声。
夜无痕手里的朱笔没停，连眼皮都没抬，就知道是谁来了。这府里头，敢这么大大咧咧进他书房还不打招呼的，也就那一位。
叶知秋手里端着个托盘，上头搁着一碟子刚出炉的点心，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茶。她走进来，没去案台前打扰他，径直走到了书房里头那张铺着软垫的榻上，盘腿坐下了。
坐下了之后，她也就把托盘往小桌上一搁，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抄，没动静了。
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，只有夜无痕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这一坐，就是好一盏茶的功夫。
夜无痕批完了一份加急的军报，把那折子往左手边一扔，这才有空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。他这一抬眼，就看见叶知秋正坐在榻上，也不看书，也不做活，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盏灯看。
“你不看书？”
夜无痕把茶碗放下，随口问了一句。以前她来书房，手里总得捏着本书，或者拿个账本算算，像这样干坐着的时候不多。
叶知秋眼珠子转了一下，看向他。
“不看了。”
她回答得干脆，身子往后一靠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引枕，“字太密，看着眼晕。”
夜无痕嘴角抽了一下，没接这个茬。他又从右手边抽出一份折子，摊开来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眉头动了动，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叶知秋还坐在那儿，姿势都没变过。那碟点心她也没碰，那壶茶她也没倒，就那么抄着手，像个泥塑菩萨似的。
“那你不喝茶？”
夜无痕手里的朱笔在纸上悬着，有些奇怪，“那是苏娘子新做的酥皮点心，你不去尝尝？”
叶知秋摇了摇头。
“不想喝。”
她说，“也不饿。就是拿上来摆着，怕你看着渴。”
夜无痕这一听，就把手里的笔给放下了。那笔搁在笔架上，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声。他转过身，正对着叶知秋，两只手交叠在案台上，眯着眼睛看她。
“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他问道，语气里带着点探究，“既不看书，也不喝茶，也不拿针线。这可不像你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副有些警惕的模样，忽然觉得好笑。以前她在书房，那是为了情报、为了谋划，恨不得把每一秒都掰成两半花，确实没这么闲过。
“坐着。”
她吐出两个字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夜无痕眉头皱得更紧了些。他盯着叶知秋的脸看了半晌，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端倪来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？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“若是千机阁那边有什么麻烦，或者谁又不老实了，你只管说，别憋在心里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叶知秋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真没有。”
她摆了摆手，把身子坐直了些，“真没事。就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。这屋里安静，没人吵，挺好的。”
夜无痕听她这么说，神色有些纳闷，但也没再追问。
他重新拿起笔，继续批那没看完的折子。
只是这回，他批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以前他是笔走龙蛇，恨不得一口气批完，今儿个却是一页纸看了两遍，迟迟没落笔。
屋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以前这书房里透着股子冷硬的公事味，如今多了个人的呼吸声，哪怕她什么都不做，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，这满屋子的冷硬气似乎也被那点人气儿给冲淡了些。
一阵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案台上的烛火晃了晃。
“有点风。”
夜无痕抬头看了一眼窗户，正要喊人把窗关小点。
叶知秋却拦了一句：“别关。闷得慌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台那边。那窗户半开着，外头的桂花树正好伸到窗棂边上。一阵风吹过，几瓣细碎的落花顺着风飘了进来，有一瓣正好落在了窗台的青砖上，孤零零地躺着。
夜无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那是棵老树了。”
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，“年年都开得这么好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花瓣，眼神有些放空。
“是开得好。”她说，“以前没空看，今儿个才算闻着这味儿了。”
夜无痕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接话，只是低头在折子上勾了个圈，把这份卷宗给结了。
两人就这么一个批折子，一个发呆。谁也没再说话，却谁也没觉得尴尬。
这种安静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，也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冷场。就像是那壶温着的茶，虽然没喝，但热气一直在那冒着，暖烘烘的。
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，最后彻底黑透了。
屋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些。
叶知秋看了一眼外头，估摸着时辰不早了。
“夜宁该醒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，把那碟动都没动的点心又重新看了看，笑了笑，“看来这点心今儿是没人赏光了。”
夜无痕把最后一份折子合上，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。
“明儿再吃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帘上，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，看了一眼还坐在案台后面的夜无痕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身后的书架上，显得那背影不再那么单薄。
“明天见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夜无痕正伸手去拿茶碗，听到这话，手停在半空。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案台上堆积如山的公事，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回了一句，嗓音有些低，却很稳。
叶知秋没再多留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那脚步声踩在廊下的木板上，一声声地远了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夜无痕听着那动静没了，才收回目光。
他端起那盏已经有些温凉的茶，抿了一口。
茶水有点苦，但他咽下去的时候，眉头却是舒展的。
屋外，风又吹了一下，把那瓣落在窗台上的桂花给吹得打了个旋儿，最后落进了屋里，静静地躺在了那光洁的地砖上。
夜无痕看了一眼那花瓣，没喊人进来扫。
他重新拿起笔，在那份已经批好的折子上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第二卷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