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秋,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,香味浓得有些腻人。
秋水院的平静日子就像那杯放凉了的茶,还没等品出味儿来,就被一瓢冷水给泼了。
距夜宁百日宴刚过去不到十天,叶知秋正坐在廊下给那盆兰花剪枝,还没剪两刀,院门口就闪进一道黑影。
千机阁的暗卫,走路都不带响动的主儿。
那暗卫走到叶知秋跟前,单膝一跪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主子,这封信是清晨刚从北疆商路送来的。走的是咱们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那条道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剪刀没停,只是眼皮子抬了一下:“哪条道?”
“就是您上次让人归档的那条‘宁氏’旧路。”暗卫低着头,“没走官道,也没走柳氏之前那条线。”
叶知秋闻言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扔,拿过那封信。信封是常见的桑皮纸,摸着有些糙,没火漆印,也没署名,甚至连个收件人都没有,光秃秃的一个纸套子。
但拿在手里,指腹在封口处一刮,就能摸到一道极细的凸起。那是暗纹,不仔细摸根本觉察不到。
叶知秋把信举起来,对着日头照了照。
纸里没夹层,也没藏字。
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,轻轻一划,信封开了。
里头就一张薄薄的宣纸,展开一看,上头的字迹潦草,像是一笔呵成,墨迹都有些晕染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:
“宁氏旧部被盯上了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七个字看了许久,没说话。
秋香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,见叶知秋脸色不对,也不敢上前,就杵在门口看着。
“柳氏这才倒几天……”
叶知秋把信纸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里,声音有些冷,“北疆那边的野草,长得倒是快。”
柳贵妃虽然进了冷宫,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,她在北疆经营了那么多年,那是把根都扎进土里的。这一朝拔了萝卜,地里的泥还在,甚至可能还有别的萝卜种子正在发芽。
叶知秋把这信往袖子里一揣:“这信来的时候,没被人瞧见吧?”
“回主子,没。”暗卫回道,“送信的是个货郎,到了京郊就把信交给了咱们的暗桩,转手就送进来了。那货郎只说是有个生脸汉子给的五两银子,让他送进城。”
“行了,去盯着大理寺那边,别让柳氏在里头清闲了。”
叶知秋挥了挥手,那暗卫身子一晃,这就没影了。
……
午间吃饭的时候,夜无痕回来了。
这阵子他倒是常回来,今儿个却没怎么动筷子,脸上带着点倦色。叶知秋让人把饭撤了,上了茶,这才把袖子里的信摸出来,压在他的茶盏边上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叶知秋说,“北疆来的。”
夜无痕一愣,拿起那信封。他也没问是什么,拆开就看。看完了,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靠在椅子上没动弹。
“‘宁氏旧人’。”
夜无痕咀嚼着这四个字,声音低沉,“这四个字,要么是宁家真的有人还在,要么就是有人想冒充宁家,借个名头搞事。”
叶知秋坐在对面,给自己倒了杯茶:“柳氏倒台,北疆那边的窟窿没补上。有人接了她的摊子,这是要清理门户,还是想把火引到咱们这边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
夜无痕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,“宁家当年那是真的惨,除了母后,几乎没什么活口。这要是突然冒出个旧人,多半是有诈。”
“诈也要看真假。”
叶知秋说,“这话里说着‘被盯上了’,那就是求救的意思。若是真的,那是条命;若是假的,那就是个坑。不管是哪种,我不能让这信就这么飘着。”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怎么弄?”
“查。”
叶知秋干脆利落,“信是从哪儿来的,那个‘生脸汉子’是谁,顺着这条线往回摸。我就不信,这信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
她放下茶杯,语气有些硬:“千机阁刚清闲两天,这帮人就不自在。既然送上门来了,那就顺着杆子爬,看看这杆子顶上是个什么鸟。”
夜无痕没反对。他捏着那张信纸,指腹在边缘搓了搓:“小心点。北疆那边,现在是个泥潭。”
“泥潭也得去踩踩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“不然怎么知道里头埋的是什么。”
……
千机阁的动作那是极快的。
那个送信的“货郎”没找着,人早就不知去向,但信件本身的来源却被反推了回去。
这信不是从京里出来的,是夹在北疆运来的皮货里,一路过关卡,最后才到了那个货郎手里。
千机阁的暗卫花了三天时间。
这三天,叶知秋没怎么睡好。每天夜里都要等前厅的消息,直到后半夜才能眯一会儿。
第三天傍晚,那暗卫终于回来了。
这回带回来的,不是信,是一张手绘的草图。
叶知秋在灯下展开那张图。图画得很简陋,画的是一片荒原,远处是连绵的山脉,近处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。
这地方在北疆三关之外,地图上根本找不到,属于那种荒得连狼都不爱去的地界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暗卫指着图上的那个黑点,“属下没敢进村,就在外头的土坡上趴着看了一天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叶知秋问。
“村里没多少人,看着像是个屯兵的地方,又像是个避难的寨子。”暗卫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很低,“属下看见那村口立了根杆子。”
“杆子?”
“是。杆子上挂着面旗子。”
暗卫抬起头,看着叶知秋,“那旗子破破烂烂的,灰扑扑的,看不清原本的颜色。但在旗角上,绣着个‘宁’字,是用红线缝的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笔猛地一紧,笔杆差点被捏断。
宁家旧旗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有些发沉。
“那旗子是新的还是旧的?”
“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,被风吹得直扇乎。”
暗卫说,“属下瞧着,那旗子上的字,像是有人刻意露出来的。若是不仔细看,只会当那是块破布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草图上的小黑点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宁家的人若是真有活口,这十几年早就该冒头了,何至于等到现在?还选在柳贵妃刚倒台的时候?
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性。
“盯紧了。”
叶知秋把图收起来,声音冷硬,“别打草惊蛇。我要知道这村里有多少人,吃什么饭,那面旗子是谁挂上去的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领命,转身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了叶知秋一个人。她看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,伸手把那信封拿过来,又在火上烧了。
火苗舔着纸角,瞬间就卷了起来,化作了一团灰烬。
这信虽然烧了,但那面旗子的事,却在她心里扎了根。
宁家旧旗。
若是真的,那是先皇后的娘家人;若是假的,那便是冲着摄政王府来的。
不管真假,这平静日子,怕是到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