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炭火盆子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两点火星子,“噼啪”一声响。
夜无痕听完叶知秋的话,没急着应声。他背对着她,站在窗根底下,看着外头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肩膀那条线绷得有些紧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转过身来,眼神沉甸甸地落在叶知秋脸上。
“百日宴才过去几天?”
夜无痕的声音有些硬,“你身子骨才刚养顺了些,那小的还离不开人,这会儿你要往北疆跑?”
叶知秋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个茶盏,也没喝,就是拿手指肚蹭着那盖沿儿。
“所以我才要趁这时候去。”
她抬起眼,说得实在,“这时候去,还能说是去永安山庄静养。再晚些时候,天寒地冻的,路都不好走,那时候再想去,连个借口都找不着。”
夜无痕眉头皱了个川字:“我替你去。”
“你去?”
叶知秋笑了笑,把茶盏搁下,“你是摄政王,你前脚刚出城,后脚那帮御史就能把王府门槛给踩破了。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朝里那些人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。你是一国之君,动静太大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,那意思很明显——你也一样。
“我是摄政王妃,这没错。”
叶知秋迎着他的目光,接着说道,“可我是个女人,还是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。我说我想去自家的别院躲个懒,养养身子,谁会闲得没事盯着我不放?在他们眼里,我出不出京,也就是那么回事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,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。
“永安山庄离北疆三关还有好几百里地。”
他说,“真到了那儿,也是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我到了山庄再想办法。”
叶知秋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那封信上说的‘宁氏旧部’,那是当年跟着你母后的人。这事儿要是让你去,那是君臣之分;我去,那是旧部相见。有些话,有些事,你是个男人,是个王爷,反而不方便开口。”
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
夜无痕沉默了。他看着叶知秋,眼神里的那股子冷硬劲儿慢慢化开了些,变成了无奈。
“带多少人?”
他松了口。
叶知秋心里头那口气这就松了。
“墨影带十个影卫,千机阁那边再出十个好手,加上周嬷嬷随行伺候。”
叶知秋盘算着,“这就够了。人多了反而招眼,走到哪儿都像是个活靶子。咱们是去查事儿,不是去打仗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没反驳这个配置。
“还有。”
他忽然走前了两步,到了叶知秋跟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叶知秋仰头:“您说。”
“若是看到不对劲的地方,立刻掉头回来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压得低,“别硬查,别逞强。那地方既然挂着宁家的旗,那就说明早就做好了被人找上门的准备。是个坑也好,是个套也罢,你的安全得放在头一位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,心里头动了动。
“好。”
她答应得痛快,“我答应你。真要有不对,我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夜无痕这才算是把那股子劲儿给缓过来了点。他伸出手,在叶知秋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,没多说什么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我让人去安排车马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住脚,回头交代了一句,“明儿一早动身。早点歇着。”
……
出发前一晚。
屋里亮着灯,叶知秋没让人伺候,自己在那儿拾掇包袱。
这次出门名为静养,实则暗查,带的衣裳都是些耐脏耐磨的常服,那些个绫罗绸缎、花里胡哨的首饰是一样没带。
周嬷嬷在旁边帮着叠衣裳,嘴里碎碎念着:“娘娘,这永安山庄虽说是咱们自家的地界,可那地方偏,不像王府里什么东西都现成。奴婢给您多塞两双厚底鞋,那边地凉,别冻了脚。”
“塞吧,塞吧。”
叶知秋把几本要看的书放进书匣子里,头也没回,“多带点没错。”
她收拾完书,转身去拿那个放细软的小布包。手往里一探,指尖触到了个硬邦邦、凉飕飕的东西。
不像首饰,也不像剪刀。
叶知秋心里头一动,把那东西拿出来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副护甲。
这护甲做得极好,用的是上好的乌金皮,外头拿黑漆刷了两遍,看着不起眼,摸着却结实得很。这不是女眷戴的那种摆设,这是真真正正能挡刀挡箭的行头。
她把这护甲拿在手里翻看。
在内侧贴肉的那一面,她摸到了一圈磨得有些光滑的痕迹。那是常年贴着手腕,被皮肉和汗渍给蹭出来的,边上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,像是以前练武时留下的印记。
这是夜无痕以前穿旧的那副。
叶知秋拿着那副护甲,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怎么把这东西塞进来了,自己一点都不知道。
这东西带着股子他的味道,还有那常年累月积下来的冷硬气。
“王爷今儿下午送来的?”
周嬷嬷探头看了一眼,“说是怕路上有个闪失,非让塞您包袱底下的。奴婢本来想说娘娘又不练武,戴这玩意儿沉甸甸的累手,可王爷那脸色……奴婢就没敢多嘴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。
她把那护甲套在自己的小臂上。
稍微有点大,那护腕的部分超出了她的手腕一截,显得有些滑稽。但那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臂上,反倒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她试了试活动范围,手臂抬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
叶知秋把护甲摘下来,小心翼翼地重新用布包好,放进了包袱的最里层,“就冲这东西,我也得把他这人给完完整整地带回来。”
周嬷嬷听得糊涂:“娘娘您说啥呢?谁要不完整了?”
叶知秋笑了笑,没解释。
她把包袱口系紧,打了个死结,然后拍了拍那鼓囊囊的包袱。
“行了,睡吧。明儿还得赶早路呢。”
她吹了灯,屋里这就黑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