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京城地界,往北走的道儿就变得越来越荒凉。
头两天还能瞧见路边的茶寮子和偶尔路过的商队,到了第三天,入眼的多半是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杈子。官道变得坑坑洼洼,马车轮子碾过去,颠得里头的人骨头架子都跟着响。
傍晚时候,日头沉到了山后头,天色暗得飞快。
车队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子停下来。周嬷嬷张罗着把火生起来,架上锅煮了点热汤水。这荒郊野岭的,也没什么讲究,也就是把带的干粮热一热,再烫两壶茶。
叶知秋裹着件厚披风,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上,手里捧着个粗瓷碗,慢慢喝着热汤。
墨影像个幽灵似的,悄没声地从阴影里冒了出来。
他走路没动静,要不是周嬷嬷眼尖,差点把刚倒进去的热水给洒了。墨影没理会这些,几步走到叶知秋身侧,身子压得极低,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儿里。
“娘娘——咱们后面跟着尾巴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碗顿了一下,但也就那么一下,紧接着又送到了嘴边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葱花。
“几个?”
她喝了一口汤,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身子暖了不少。
“五个。”墨影说,“大约在十里开外,不远不近地吊着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叶知秋问得慢条斯理。
“从咱们出了永安山路口那会儿就有了。”墨影回道,“看身手不像是一般的剪径毛贼,倒像是行伍出身。步子沉稳,马蹄子上裹了布,那是怕听动静。”
周嬷嬷在旁边一听这话,手里的动作立马停了,有些紧张地往身后黑漆漆的林子里看了一眼。
“娘娘,这……”
叶知秋冲她摆了摆手,示意她别出声。
“不是一路人。”
叶知秋把碗里的汤喝完了,随手搁在旁边的石头上,拿帕子擦了擦嘴,“要是柳贵妃留下的那些烂芝麻,这会儿早该动手了,哪能这么沉得住气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他们不是想动手。”
叶知秋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,眼神有些沉,“他们是想看看我们要去哪儿。这五个是探子,是眼睛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:“属下也是这么想的。若是咱们这会儿加速或者绕路,反倒会让他们警觉。”
“那就别动声色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“该怎么走还怎么走,饭照吃,觉照睡。别让人看着觉得咱们心里有鬼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去,叶知秋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今晚分出三个人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墨影,“从千机阁的人里挑手脚利索的。等后半夜都睡下了,别走大路,绕到那几个尾巴的后头去。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,哪怕是把衣服扒了看,也得给我弄清楚这帮人是什么来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
墨影领了命,身子一闪,又融进了那团黑影里。
这晚上,营地里的火一直没灭。周嬷嬷守在上半夜,下半夜换了墨影。那几个“尾巴”似乎也没什么动静,就像是一群耐心的狼,在黑暗里静静地蹲着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车队就启程了。
日头升到了半空,前头的路变得更窄了,两边的林子也密了起来。
千机阁的一个暗卫骑着马,装作在路边解手,等大队走远了才悄没声地跟了上来。等到中午歇脚喂马的时候,那暗卫才寻着机会凑到了叶知秋的车驾旁边。
“娘娘。”
暗卫手里牵着马缰绳,低着头,看似是在检查马掌,实则声音压得极低,“查到了。”
叶知秋没回头,只是手里翻着本闲书,眼皮都没抬:“说。”
“昨儿夜里那帮人换了一次班。”
暗卫说道,“新换上去的那两个人,属下瞅着机会,用石子打了个埋伏。虽然没抓着活口,但看清了一个人的腰牌。”
“腰牌?”
叶知秋翻书的动作停住了,“什么样的腰牌?”
“是前朝兵部的制式。”
暗卫说得很肯定,“属下以前在军中混过,那种牌子见都没见过,但这形状和上头的狮子纹,绝错不了。那是前朝专管北疆军务的‘执金吾’令牌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书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。
前朝兵部。
这四个字一出来,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“前朝兵部?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着,吓了一跳,脸色都变了,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先帝爷时候的事儿了吗?这都多少年了,哪还有这种牌子?”
叶知秋没说话,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前朝兵部的执金吾,那是当年先帝还在位时,专门用来盯着北疆宁家大军的眼睛。后来宁家被清算,这部门的人要么被杀了,要么被撤编了,早就成了史书里的灰烬。
如今这牌子又冒出来了,还挂在跟踪她的人腰上。
“原来是他。”
叶知秋忽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。
周嬷嬷愣了一下:“娘娘,您说的是谁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
叶知秋把书扔在一旁的软垫上,声音有些凉,“柳贵妃如今是大理寺的阶下囚,哪还有这等手笔。这跟踪我们的,不是她的人。”
周嬷嬷眨巴着眼:“那是……”
叶知秋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外头那连绵起伏的山脉,眼神里透着股子冷劲儿。
“是前朝皇帝的人。”
她说得笃定,“那一位虽然被幽禁在宫里头,但这几十年的根基,也不是说拔就能拔干净的。他在宫里头是没权了,可外头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透亮了。
前朝那位太上皇,虽然被儿子赶下了龙椅,但这只老老虎,显然还没老得掉牙。
他也在盯着宁家的动静。
“这趟浑水,果然是越搅越深了。”
叶知秋放下帘子,靠回软垫上,冲着外头的暗卫挥了挥手:“告诉墨影,别惊动他们。既然是太上皇的人,那就让他们看。看到最后,到底是谁看谁的戏。”
暗卫领命去了。
车轮子继续在黄土道上碾着,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,在这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。叶知秋闭着眼,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副旧护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