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道到了这儿,分成了两条岔路。
一条往西北去,路面宽些,车辙印子深,那是通往永安山庄的官道;另一条往北,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子,杂草长得快把路给封了,那是以前宁家商队走的旧道,通往那个不知名的小村落。
车队停在了岔路口。
叶知秋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了一眼。
墨影骑马靠过来,压低了嗓门:“娘娘,后面那几个眼线还吊在十里地外。咱们是接着往北走,还是……”
“走左边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平静得很,“去永安山庄。”
墨影勒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,有些意外。他往那个荒凉的北边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左边的官道,迟疑道:“娘娘,那宁家那个村落呢?咱不去查了?”
“去是要去的,但不是现在。”
叶知秋说,“先把尾巴甩掉再说。这会儿要是直愣愣地往那破村子里钻,后头那几位怕是连饭都顾不上吃,得飞鸽传书回去报信了。”
“那属下明白了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示意车队转向,“走左边!去山庄!”
车轮子碾过路面,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。车队大剌剌地拐上了去永安山庄的官道。
为了演得像那么回事,叶知秋这戏做得足足的。
原本急行军的速度,这会儿一下子慢了下来。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跟逛庙会似的。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叶知秋还让人把车停下,说是日头太毒,要歇会儿。
周嬷嬷在一旁伺候着,忍不住凑到车窗边:“娘娘,这都啥时辰了,咱还在半道上磨蹭呢?这哪像是去办事的,倒像是真来游山玩水的。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样。”
叶知秋靠在软垫上,手里捏着块帕子擦汗,“不游山玩水,怎么能显出咱们是来‘静养’的?越是大大方方,那后头跟着的几位才越是摸不着头脑。”
车队在路边歇了足有一刻钟,喝了茶,才重新上路。
等到天色擦黑,离永安山庄也就剩下不到半天的路程了。
这时候,一直盯着后方的千机阁暗卫从林子里窜了出来,像只大耗子似的,悄没声地滑到了墨影的马旁。
“大人,撤了。”
暗卫低声说,“那几个尾巴在岔路口停了一会儿,大概是看咱们上了官道,觉得没戏看,刚才骑马往回溜了。这会儿估计都跑出二十里地去了。”
墨影听完,转头看向马车。
叶知秋在车里听见了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这帮人倒是实诚,既然知道咱是去享福的,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。”
“娘娘,那咱们现在……”周嬷嬷问。
“调头。”
叶知秋睁开眼,那股子懒散劲儿一下子没了,“别走官道,从这边的林子穿过去,绕回北边那条旧道。今晚咱们走夜路,离这儿远点。”
“哎哟,这黑灯瞎火的……”
周嬷嬷嘴里念叨着,手脚却没停,赶紧招呼人把车调转了头。
车队像是一条原本往西游的蛇,这会儿突然扭了个弯,借着夜色的掩护,一头扎进了北边的荒林子里。
这一绕,路就不好走了。
宁氏旧道那是多少年没人修过的老路,全是坑,马车走在上头,跟摇筛子似的,晃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周嬷嬷颠得脸都白了,扶着车窗框子直吸气:“娘娘,这路也太费劲了。您这一绕,咱得多走差不多两天的冤枉路啊。”
叶知秋倒是没事人一样,手里拿着卷书在看,闻言把书一合:“多走两天,比被人盯到强。这路难走点好啊,难走才没人乐意来,咱们也能安生点。”
车队在林子里、土坡上绕了整整四天。
这四天,吃的是干粮,喝的是凉水,连个热乎气都见不着。周嬷嬷瘦了一圈,墨影那帮影卫倒是没啥事,就是马掌磨得厉害,换了两次。
到了第四天傍晚。
日头偏西,把前面的天际线染得有些发红。
前面的路忽然平了一些,视野也开阔了。原本遮天蔽日的树林子稀疏下来,露出一片灰扑扑的荒原。
“娘娘,到了。”
墨影的声音在车外响起,带着点沙哑。
叶知秋放下手里的书,撩开车帘,探出头去。
顺着墨影指的方向,她远远地看见了前面的一处凹地里,窝着几排低矮的土房。那房子盖得随性,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土包,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往上冒,证明那里头有人气。
而在那村口的土路边上,立着一根看着有些年头的木杆子。
杆子上挂着一面旗子。
那旗子已经被风吹雨淋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,灰扑扑的,像块抹布。风一吹,旗角卷起来,又落下,露出上面那个用红线粗粗缝补过的“宁”字。
那个字在风里翻了个面,像是在跟谁招手。
叶知秋看着那面旗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有些沉。
“是这儿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然后把车帘子放下,“进村。别走太快,稳着点。”
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子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慢慢地朝着那面旗子开了过去。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老远,惊起了村口两只野狗,汪汪地叫了两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