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几只野狗还在叫,叫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凄惶。
叶知秋站在旗杆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个“宁”字。红线缝的,针脚倒是密,就是布料太次,风一吹跟要散架似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旗子立了多久了?”
她问了一句,没回头。
话音刚落,就听见那几间破土房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。紧接着,一个背有些驼的老人从墙角转了出来。
老人穿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子,手里还拎着把锄头,头发花白,脸上那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走起路来有些慢,一边走一边拿浑浊的眼珠子往叶知秋身上瞄。
“这旗啊……立了有十来年喽。”
老人走到离叶知秋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脚,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宁家的?”
叶知秋没急着应声,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这老人看着就是地里刨食的,可那双手虽然粗糙,虎口和食指上却有一层厚厚的茧子,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,光靠拿锄头可磨不成这样。
叶知秋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,展开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老人接过去,那手颤颤巍巍的,但他没看信的内容,只是摸了摸那张纸,像是摸着个什么宝贝疙瘩。
“是我写的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眼眶忽然有些红,“我听说京城里头有人翻了宁家的案子,说是给宁家正了名。我就寻思着,得告诉你们一声,这地界……还没干净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叫我宁叔就行。”
老人把信折好,要递还给叶知秋,“早年我是给宁家看马场的,后来马场散了,我就回这村里种地了。这村里头,一大半都是当年宁家在那边躲难迁过来的旧人。”
宁家马场。
叶知秋心里有了数。当年宁家在北疆势力大,马场是最要紧的产业,能在那当差的,都是心腹。
“信里说,宁氏旧部被盯上了。”
叶知秋问他,“怎么回事?”
宁叔叹了口气,在那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,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子,想点火,看了看叶知秋,又给放下了。
“柳贵妃那娘们儿倒了,是大快人心。可她这摊子生意,有人接了。”
宁叔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,发出“梆梆”的响声,“那新主事儿的,叫赵义。”
“赵义?”
叶知秋没听过这名字。
“以前是柳贵妃手底下的一个文书。”
宁叔眯着眼,像是在回忆,“这人心眼多,坏水儿也多。柳贵妃得势的时候,他在后头递条子、写密信,那是把好手。柳贵妃倒了,他没跟着遭殃,反倒带着几个亲信,一溜烟跑进了北边的山里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远处那连绵的黑山影。
“就在偏关以北,那片老林子里。他到了那儿,没消停,反倒是把柳氏那些散兵游勇又给聚起来了。”
宁叔哼了一声,“说什么‘替主报仇’,还要反攻回京城去。他那是报仇吗?他是想借着这茬口,自己当个土皇帝。这阵子,他正四处搜罗宁家的旧部,谁要是敢不依,要么被断了手,要么被要了命。”
叶知秋听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
柳贵妃虽然倒了,但这烂摊子要是真让赵义给支棱起来,那就是北疆的一个大毒瘤。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叶知秋问,“就在偏关北边的山里?”
“那是他的老窝。”
宁叔点了点头,“那片山势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。他手里现在估摸着也有个两三百号人,都是些亡命徒。他正盯着咱们这村子呢,前两天还派人来放话,说要咱们把这旗子给撤了,还要咱们村里出人出粮,不然就把这村子给屠了。”
说到这儿,宁叔把那烟袋锅子狠狠往地上一摔。
“老子当年跟着宁老将军打仗的时候,他还在穿开裆裤呢!想吞并咱们?做梦!”
叶知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头有了底。
这老爷子虽然看着老,可那股子精气神儿还在,是个能顶事的。
“你知道进山的路?”
叶知秋忽然问道。
宁叔愣了一下,随即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股亮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拍了拍大腿,“那片山,我以前放马的时候走过八百遍。哪条沟深,哪条道平,我都门儿清。赵义以为那是他的地盘,那是他没见过真正的宁家人。”
他说着,拄着锄头站了起来。
“娘娘,您这次来,是不是想收拾他?”
叶知秋没否认,只是看着他:“你愿意带路?”
宁叔把腰板挺了挺,那驼背仿佛都直了几分。
“我活到这把年纪,苟且偷生这么多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,语气里带着股子决绝,“只要能给宁家清理门户,哪怕是把这把老骨头扔在山里喂狼,我也乐意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没再多话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墨影,低声吩咐道,“让兄弟们别歇着了,把刀磨快点。咱们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空手回去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转身就去安排。
叶知秋又看了一眼宁叔:“宁叔,给我们腾几间屋子,今晚好好歇一晚。明天一早,咱们进山。”
宁叔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好!好!屋子有的是,虽说是破了点,但能挡风。我这就让人去杀鸡,给你们接风!”
他说完,也不驼背了,拎着锄头就往村里走,那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叶知秋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的黑山影。
赵义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风刮过,那面破旧的宁家旗子又翻了个身,发出“呼啦”一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