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叔家的土炕烧得热乎，这一觉睡得倒是比在马车里踏实多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外头的鸡还没叫第二轮，叶知秋就已经起来了。她简单地用凉水抹了把脸，正拿着那把有些钝了的木梳通头发，院子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却不重的脚步声。
那是千机阁暗卫特有的动静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推门进来，这会儿他看着就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户，只是那眼神还亮着。他没说话，先左右看了一圈，见只有周嬷嬷在给叶知秋递毛巾，这才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得细细的条子。
“娘娘，偏关那边的人回来了。”
暗卫低声说，“摸清楚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条子，没急着展开，而是先看了一眼暗卫：“吃早饭了吗？没吃让周嬷嬷给拿两个馒头。”
“属下不饿。”
暗卫摇摇头，身子站得笔直。
叶知秋这才把条子展开。上头的字迹很淡，是用炭灰水写的，写完就能干，不容易留痕迹。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：偏关以北三十里，山谷深处有新建营寨，哨兵三人，游动哨两拨。营内人数，目测三十上下。
“三十人？”
叶知秋眉梢动了一下，把条子合上，转头看向刚从外头进来的墨影，“比宁叔昨儿晚上说的两三百人，少了一大截。”
墨影昨晚就在外头守着，这会儿眼里还带着血丝。他走过来，接过条子扫了一眼，神色没变。
“宁叔那是听风就是雨，那是老百姓的估摸。”
墨影把条子递回去，“三十人，那是实打实的刀刃。咱们千机阁的人探过，这三十人个个都有马，配的是短刀和轻弩。这配置，那是专门用来搞突袭、传消息的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把条子凑到跟前的油灯上烧了。
“若只是三十个土匪，那不足为惧。”
她看着火苗把纸卷曲成灰烬，“可要是这三十个人背后连着京城里的谁，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娘娘是担心……”
“内应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三十人确实不多，可若是京城里头有人给他们递消息，告诉他们哪里防守空虚，哪条路能直捣黄龙，那这三十人就能变作三百人，甚至三千人。”
墨影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所以咱们不能让他们等到内应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“让千机阁的人继续盯着。别靠太近，别打草惊蛇。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吃什么，跟哪里有联络，有没有信鸽飞出去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指了指桌上那砚台：“磨墨，我要给王爷写封信。”
……
早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简单的贴饼子，配着咸菜丝，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。宁叔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捧着碗粥，吸溜得挺响。
叶知秋端着碗走出来，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。
“宁叔。”
她拿起饼子咬了一口，“你的人，确认过那营寨里的情况了？”
宁叔咽下嘴里的粥，拿手背抹了把嘴：“确认了。那是赵义那小子的老窝。三十来个人，不多。”
他看了一眼叶知秋：“娘娘是不是觉得人太少，没瞧上？”
“我是觉得，人少才麻烦。”
叶知秋说，“若是几百人的大寨子，那是占山为王，图个逍遥。三十个人窝在那种深山老林里，那是等着干大事的。”
宁叔一拍大腿：“娘娘是个明白人！”
他把碗搁在膝盖上，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，“赵义这小子，我以前听柳贵妃提过一嘴。这人心眼比针尖还细，做事从不冒进。他要是没把握，绝不出手。”
“他现在缩在山里，是在等什么？”
叶知秋盯着宁叔问。
宁叔叹了口气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压低了嗓子：“他在等京城里跟他有联络的人。他知道柳贵妃虽然倒了，但柳家的网没那么容易破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宫里还有人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
宁叔哼了一声，拿筷子头敲了敲碗边，“柳贵妃在宫里经营了多少年？那是多少年的老根底。大树倒了，那是显眼，可底下的烂根须还在土里藏着呢，指不定哪天就又发了芽。”
他说着，眼神有些发沉：“赵义就是在等那些烂根须给他递话。只要京城那边有了动静，他这三十人就是一把尖刀，随时能捅进来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，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贴饼子。
饼子有些硬，咽下去有些噎人。
柳贵妃的案子虽然结了，人也进了冷宫，可这朝堂下的水，比想象中还要浑。那日跟在身后的前朝兵部令牌，如今又冒出来的赵义，还有这所谓“宫里的人”。
这一根线的尽头，牵着的到底是谁？
“怪不得。”
叶知秋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怪不得什么？”宁叔问。
“怪不得他敢在那种地方立寨。”
叶知秋放下手里的饼子，拿帕子擦了擦手，“有内应，他才有底气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。
墨影正拿着信鸽往回走，见叶知秋看他，立刻停住了脚。
“信送出去了？”
叶知秋问。
“送出去了。”
墨影走过来，把空的竹筒收好，“走的是加急线，明儿个中午王爷就能收到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站起身。
“告诉弟兄们，把刀磨快点，把马喂饱了。”
她看着院子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，“既然知道了他在等人，那咱们就不能让他等到了。这三十个人，不能留。”
宁叔一听这话，把碗往地上一搁，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。
“娘娘若是想动手，我那几个侄子都能叫来，都是当年宁家马场的好把式，骑马射箭没丢。”
“不用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，“宁叔，你歇着。这事儿轮不到宁家旧部去填命。我们既然来了，就是来干这个活的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宁叔，你也别闲着。”
“娘娘您说。”
“帮我画张图。”
叶知秋回头，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阴影上，“把那片山的路，哪条沟深，哪条道窄，都给我画出来。既然赵义想玩守株待兔，那咱们就去告诉他，这兔子有时候是会咬人的。”
宁叔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好嘞！这就去拿笔！”
叶知秋进了屋，周嬷嬷正收拾桌上的狼藉。
“娘娘，您真打算动手？”
周嬷嬷有些担心，“咱们带的人也不多，真要硬碰硬……”
“不是硬碰硬。”
叶知秋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张已经铺开的北疆舆图，“是拔钉子。”
她手指在地图上偏关以北的位置点了点，眼神有些冷。
“柳贵妃在朝堂上已经被扳倒了——但她的人没有全部被清理掉。”
叶知秋说得很慢，“留着这些人在，王爷的皇位坐不稳，宁家的冤屈也洗不净。既然这烂泥塘主动露了个头，那就趁着这机会，一次清干净。”
周嬷嬷听得有些心惊肉跳，也不敢再多话，只能转身去给叶知秋倒茶。
叶知秋看着那张舆图，忽然想起了夜无痕那副旧护甲。
“王爷收到信，怕是要坐不住了。”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，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，“这次，看谁跑得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