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从山尖尖上露了个头,把那荒原照得一片惨白。
宁叔家的院子里,叶知秋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了根枯树枝,在黄土地上画着道道。墨影、千机阁的两个领队,还有宁叔,都围在她身边,一个个板着脸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咱们不回京了。”
叶知秋把那树枝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就在这儿,等他动。”
墨影愣了一下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娘娘,咱们出来这会儿工夫不短了。若是夜长梦多……”
“夜不长,梦也不多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指了指北边那座黑魆魆的大山,“赵义既然在那儿安了窝,又等着京里送钱送人,那他就舍不得走。咱们这会儿若是回了京,这根线可就断了。”
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,声音压得有些低:“咱们这次,要做的是钓鱼的活儿。”
“娘娘想怎么布?”
宁叔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插,那双老眼看着叶知秋。他这半辈子见过的官多了,可像眼前这位这么沉得住气的女眷,还是头一回见。
叶知秋指了指地上的草图:“墨影,你带千机阁的人,在赵义营寨外头五里的地界,设两个观察哨。别太近,别让人发现;也别太远,别漏了进进出出的苍蝇。”
“是。”墨影应道。
“还有。”
叶知秋伸出三根手指,“这营寨通往北疆的三条小路,全都给封了。”
“全封了?”千机阁的一个领队问,“那岂不是打草惊蛇?”
“封也要封得有技巧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那笑意有些冷,“别明着封,在路口设绊子,弄出点塌方、兽夹之类的动静,让人看着像是天灾,不是人祸。我要让赵义觉得,这路难走,只有那条官道还能喘口气。”
宁叔在旁边听得直点头:“高。这就叫‘开个口子等耗子钻’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看向他,“让他觉得路还通着——他就会安安心心地等人进来。要是四面都堵死了,他反倒要狗急跳墙。”
众人领了命,这就分头去忙活了。
这一忙活,就是整整两天。
北疆的风大,吹得人脸颊生疼。叶知秋没在屋里待着,就披着那件旧披风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周嬷嬷端着个汤碗出来,心疼地直念叨:“娘娘,您这身子骨还没养利索呢,这风硬得很,吹坏了可怎么好?”
“没事。”
叶知秋接过碗,喝了一口热汤,觉得心里那股子寒气散了些,“这地方虽冷,可比京城里那温水煮青蛙的劲儿舒坦。”
第三天晌午。
日头正盛,地上的雪渣子都被晒化了。
一个千机阁的暗卫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,一溜烟跑到了叶知秋面前。他喘着粗气,脑门上全是汗,显然是跑得急了。
“娘娘!动了!”
暗卫咽了口唾沫,指着官道的方向,“观察哨传回来的信儿,晌午刚过,有个穿黑衣的人,骑着匹快马,从官道那边直接钻进了赵义的营寨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汤碗一顿。
“来了。”
她把碗递给周嬷嬷,转身就往屋里走,“去叫墨影和宁叔过来。”
没多大一会儿,人都齐了。
“那黑衣人什么来路?”
叶知秋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个暖炉,神色看着挺淡然。
“离得远,看不清脸。”
暗卫回道,“但这人身形瘦削,骑术极好。那马一看就是军马,牙口正轻。他到了寨门口,跟哨兵递了个牌子,连搜身都没搜,直接就被迎进去了。”
宁叔在旁边吧嗒了一下嘴:“连搜身都不搜?那是熟人,或者是带着信物的熟人。”
“这黑衣人进去了多久?”
叶知秋问。
“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暗卫说,“他是晌午进的,这会儿估计正在里头吃肉呢。”
叶知秋看着跳动的烛火,手指在暖炉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是从京城来的?”
“看他那马蹄子上沾的泥,还有那马跑出来的汗,肯定是赶了急路。若是附近的山匪,没这号打扮,也没这号规矩。”
墨影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娘娘,咱们现在动手吗?那人还在里头。”
“不动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,语气有些硬,“咱们要是这会儿冲进去,那是抓贼,不是钓鱼。那黑衣人要是死在里头,京城里的那条线就断了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叶知秋抬起眼皮,目光锐利:“等他出来。”
她看了一眼墨影,“你挑两个机灵点、水性好的兄弟。等那黑衣人出了寨子,别惊动他,就吊在他后头。他走官道,咱们也走官道;他进树林,咱们也进树林。”
“我要知道,这黑衣人回了京城,第一个见的人是谁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沉下来,“他若是回了家,那是谁家;他若是进了宫,那是哪个门;他若是去了哪个大臣的府邸……”
她冷笑一声,“那咱们这趟北疆,就算是没白跑。”
墨影听得眼睛一亮:“属下明白了。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片昏黄的天色,“赵义在等京城的消息,咱们也在等。他等的可能是银子和兵器,而咱们等的,是那个藏在暗处还没露头的老鬼。”
宁叔这会儿看叶知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他原本以为这位王妃也就是来走个过场,没想到这手腕子倒是老辣得很。不动声色地就把这网给张开了。
“娘娘放心。”
宁叔拍了拍胸脯,“这方圆几十里,咱们宁家的人虽然老了,可眼线还在。那黑衣人只要出了山,他那马蹄子印咱们都能顺着闻过去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他们:“盯紧了。别跟丢了,也别跟太紧。别让咱们的人成了人家眼里的肉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齐声应道。
傍晚的时候,暗卫来报。
“娘娘,那黑衣人出来了。”
暗卫喘着气,“他骑马出了寨子,看都不看周围一眼,直接往官道南边去了。看那架势,是要连夜赶回京城。”
叶知秋点了一下头:“告诉咱们的人,尾巴留长点,眼睛擦亮点。”
“是!”
暗卫转身就跑,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里。
叶知秋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。
“周嬷嬷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“哎,奴婢在。”
“把那件厚披风拿来。”
叶知秋看着南边那条通往京城的路,嘴角微微勾起,“今晚这夜色不错。我想那黑衣人,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她伸手接住一片从屋檐上飘下来的枯叶,随手捏碎在指尖里。
“京城里的那位,这会儿怕是茶都喝不下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