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风刮了整整七天,把那原本就荒凉的村落吹得更见萧瑟。
这天晌午,叶知秋正坐在炕头,手里拿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宁家旧档在看。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翅膀扑腾声,紧接着是宁叔那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喊:“娘娘!那飞毛腿回来了!”
叶知秋手里的书没拿稳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炕桌上。
她掀开帘子就往外走,正赶上墨影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个小竹筒,脸上那股子冷硬劲儿都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把竹筒递过来,压着嗓子,“人没丢,一直盯着呢。那黑衣人进了京城,连口水都没喝,直接钻进了那个地界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,抠开蜡封,抽出里头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纸上的字迹潦草,显然是赶得急。
“目标入京后未停留,直入前朝户部侍郎徐府。此人姓徐,名正清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眼,指腹在纸边缘蹭了蹭。
“徐正清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起,“户部侍郎——管钱的。”
这官职听着不大不小,正三品,在京城那堆得跟米缸似的官儿里,不算显眼。可这位置要紧啊,管着国库的钥匙,谁要是在兵马未动前想动点粮草银钱,户部就是第一道关口。
“把之前抄没的柳贵妃那些个破烂信件拿来。”
叶知秋转身进了里屋,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摞子没烧完的卷宗。
这还是当时夜无痕让人从柳贵妃宫里搜出来的,有些已经烧了一半,有些是被揉成团扔在炭盆边没来得及毁的。叶知秋翻得飞快,纸张哗啦啦地响。
周嬷嬷在旁边看着,想帮忙又不敢插手,只能在那干搓手:“娘娘,您慢点,别把眼瞅花了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
叶知秋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一份柳贵妃与心腹的往来密账里,确实有一笔不起眼的记录,写着“徐宅修缮银两,由西郊库房调拨”。这账做得隐蔽,混在一堆流水账里,若是不细看,真以为是柳贵妃赏给哪位下人的。
但这“徐宅”二字,没头没尾,前头也没个全名。
“怪不得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,把那页纸折起来,“柳氏倒台,这姓徐的连根毛都没掉,原来是个会做账的。”
正说着,外头那只信鸽又咕咕叫了两声。
宁叔手里抓着把谷子,正喂着刚落下来的另一只灰鸽子:“娘娘,这是王爷那边来的。”
墨影接过来,拆开一看,递给叶知秋。
这回是夜无痕的亲笔。
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:“徐正清在朝中一直中立,虽是前朝旧臣,但归顺后并无二心。柳贵妃案后,他照常上朝,闭门谢客,无人问津。”
“中立。”
叶知秋看着这俩字,嘴角勾起个没温度的弧度,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墨影在一旁皱着眉:“王爷既然说他是中立的,那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中立——就是最好隐藏的身份。”
叶知秋把两封信并在一处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站在风头浪尖上的,那是傻大胆;缩在壳里的,那是胆小鬼。只有这种看着不偏不倚、谁也不惹的,才是真正想要谋事的人。他不站队,是因为他心里早就站好了队。”
她把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炭盆里。
火苗子窜上来,瞬间就把那纸团吞了,化作了一缕青烟。
“娘娘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墨影问,“要不要让京里的暗卫去把徐正清给拿了?”
“拿?拿什么?”
叶知秋看着那火,“就凭那黑衣人进了他府?人家可以说那是远房亲戚,是来借钱的。咱们手里没实锤,动了他,反倒会惊了后头那条大鱼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动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“不仅不动,还要让他觉得那黑衣人很安全。让他以为,咱们对赵义的事一无所知,对那黑衣人的行踪也摸不着头脑。”
宁叔蹲在门槛上,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,这会儿听明白了,插了一句嘴:“娘娘这是要‘养肥了杀’?”
“对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“徐正清和赵义之间的联络——是我们手里最后一条没切断的线。这线要是现在断了,咱们就只能抓个黑衣人,那是皮毛。得让它再动一次,等徐正清真的把手伸进米缸里的时候,再连根拔。”
她走回桌边,从那个随身的锦囊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这是她专门记要紧事儿的,纸张都有些泛黄了。
她提起笔,在空白的一页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徐正清”三个字。
字写得有些重,力透纸背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这条线再动一次——就是收网的时候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那语气里透着的狠劲儿,让旁边的墨影和周嬷嬷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。
“墨影。”
叶知秋盖上册子,抬头看向他,“让咱们在京城的人,把眼睛擦亮点。盯着徐府,但别靠太近,别让人闻着味儿。我要知道徐正清明天吃什么,见了谁,连他府里耗子往哪跑,都得给我报上来。”
“是!”
墨影领命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叶知秋坐回炕沿上,拿起夜无痕那封信剩下的半截信纸,看着上头那句“徐正清……无人问津”。
“无人问津……”
她笑了笑,“那咱们就去问问他这津,到底深不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