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呼呼地刮了一整夜,把那本来就稀疏的炊烟吹得不知道往哪儿跑。
叶知秋刚用过早饭,正拿着块干布擦拭那副夜无痕给的旧护甲。这玩意儿她带出来了,虽然不一定戴得上,但放在手边摸摸,心里头踏实。
“娘娘。”
帘子一掀,墨影带着股子寒气闯了进来。他这回没像往常那样站定了再说话,人还在门口跺脚上的雪呢,话就先到了,“那条鱼又游出来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一顿,护甲往桌上一扣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儿半夜。”
墨影走到火盆边上烤了烤手,“京里的暗哨传来的信儿,那黑衣人又出城了。这回没走太远,就在偏关外头那个破驿站停了半个时辰,留了个东西。”
“留了个东西?”
叶知秋挑了挑眉,“没进山找赵义?”
“没。”
墨影摇摇头,“他把东西往驿站柜台上一扔,转头就骑马走了。看那架势,是根本不打算跟赵义见面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把护甲收回袖子里:“那东西还在驿站?”
“还在。咱们的人一直盯着呢,没见有人去取。估摸着赵义那边也是定期派人查收,今儿个还没到日子。”
“取回来。”
叶知秋眼神一冷,“看看这徐大人到底给他那干儿子留了什么话。”
……
偏关驿站是个破落户,也就几间漏风的土房,平时也就给过往的商队歇个脚、换个马。
中午的时候,驿站里也没几个人。千机阁的暗卫装成了路过的脚夫,要在驿站里讨口水喝。趁着店家去后头烧水的功夫,那暗卫的手在柜台上一抹,那封压在账簿底下的信就这么没了影。
信送到叶知秋手里的时候,还没拆封。
叶知秋拿着信在手里掂了掂,又凑近闻了闻:“没火漆,就是封个口。这徐正清倒是挺放心。”
她拿裁纸刀轻轻一挑,封口开了。
信纸是那种市面上最常见的糙纸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展开一看,上头的字迹工整,瘦金体,一看就是练过的,透着股子清高劲儿。
只有一行字:“时机未到,再等一个月。”
落款没名字,画了个极小的圈,里头点了一点。
“这就是徐正清的暗号。”
叶知秋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冷笑了一声,“再等一个月。好家伙,这一个月他是想干什么?是等着从户部库房里再搬点银子出来,还是等着京城里有别的变故?”
宁叔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这会儿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探头看了一眼:“这姓徐的滑头。他是怕赵义这帮人现在冲出去坏事,坏了他的大事。”
“他是滑头,可咱们不能让他这么滑过去。”
叶知秋把信折好,捏在指尖转了转,“一个月。若是真让他等满了一个月,谁知道他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。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,咱们再想动他,怕是就要伤筋动骨了。”
墨影在一旁问:“娘娘,那咱们怎么办?还是这么盯着?”
“盯着?盯着看他们把刀磨快?”
叶知秋把那信纸往灯边凑了凑,想烧了,手刚伸过去,又缩了回来。
“不等。”
她把信纸拍回桌上,声音有些沉,“咱们提前动手。”
“现在就动手?”
墨影一愣,“咱们带的人手不多,硬攻怕是……”
“谁说硬攻了?”
叶知秋看了他一眼,“这帮人现在缩在山里,那就是群惊弓之鸟。若是让他们知道徐正清喊他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。”
她指着那封信:“这信,不能让赵义看到真的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换一封。”
叶知秋走到桌边,提笔蘸了墨,“千机阁里头,有没有人能模仿这笔迹?”
“有个叫‘鬼手’的。”
墨影回道,“专门练这个的,连王爷的字都能仿个八九分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叶知秋把笔递过去,“就按这信纸的样式,换个词儿。”
没多大一会儿,一个瘦小的暗卫钻了进来。这人长得不起眼,丢人堆里都找不着。他拿过那信,看了一眼徐正清的字迹,又在纸上试了两笔,点了点头:“能仿。就是这墨色稍微有点新,得烘一烘。”
“烘旧点。”
叶知秋说,“内容改了——‘时机提前,七日后动手。’”
那“鬼手”手底下真快,笔走龙蛇,不一会儿,一张新信纸就摆在了桌上。看着那字迹、那墨色,跟原来那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叶知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把原来那封烧了。”
她把假信封好,递给墨影,“趁着天黑,把信送回去。还是放在那驿站柜台上,别让人看出来有人动过。”
“那赵义那边来取信的人……”
“他们也就是例行公事。”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,“这信只要送到了,赵义一看‘七日后动手’,那原本还能坐得住的性子,立马就得炸。他要是真信了,这营寨里头,这几天就别想安生了。”
墨影接过信,领命而去。
……
假信送出后的第二天,没什么动静。
赵义的人按着惯例来驿站取信,拿走了那封假信。拿信的人是个驼背的汉子,看了信封一眼,塞进怀里就走了,连句闲话都没跟店家搭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。
山里的风向变了。
负责蹲守的观察哨大半夜跑回来,脸冻得通红,可那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娘娘,动了!”
暗卫喘着粗气,“赵义那营寨里头灯火通明,都在忙活呢!”
叶知秋正披着披风在院子里看月亮,听这话,也没回头:“怎么个忙活法?”
“都在清点兵器!”
暗卫说,“有人看见他们把藏在山洞里的刀枪都搬出来了,还有几箱子的箭矢。那赵义还把几个头目都叫到了主帐里,像是在分派任务。看着不像是练兵,倒像是要出去干架的样子。”
宁叔在旁边听得真切,一拍大腿:“这小子信了!七日后动手……他这会儿怕是觉得时间紧,正准备大干一场呢!”
“他一动,这营寨就乱了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远处那黑沉沉的山影,“一旦人动起来,心就不稳。心不稳,那原本藏着掖着的东西,这就藏不住了。”
她伸手接了一片从檐上落下的雪沫子,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。
“告诉咱们的人,别歇着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冷,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我要知道他们这七天里,每一天都在干什么,哪怕是少了一双筷子,也得给我报上来。”
“是!”
墨影在旁边应了一声,转身就把命令传了下去。
叶知秋看着那化开的雪水,轻轻一甩手,水珠子落在了泥地里。
“徐正清想让他们等一个月?”
她嘴角微微动了动,“不好意思,这时间,我说了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