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炭火盆子这几天烧得格外旺,那火苗子蹿上来,映得人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。
叶知秋手里拿着根铁钳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块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
帘子被人猛地掀开,一股子寒气顺着地缝就钻了进来。
观察哨是个年轻后生,这会儿脸冻得煞白,连眉毛上都结了霜。他进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直接就奔到叶知秋跟前,单膝跪地。
“娘娘,大动静。”
观察哨喘着粗气,声音有些发颤,“赵义那营寨里动了。人分成了三拨,留守的大概十个人,剩下的二十个分成了两队,正往山下走呢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铁钳子没停,只是眼皮子抬了一下:“分成了两队下山?”
“是。”观察哨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,“一队走了东边的小道,另一队走了西边的官道。看那架势,身上都背着长家伙,马蹄子也都裹了布,动静不大,但走得急。”
叶知秋把铁钳子往盆里一扔,发出当的一声脆响。她站起身,走到那张铺在桌上的破舆图前。
宁叔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听见这话,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凑过来扫了一眼那张图。
“这赵义,倒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宁叔哼了一声,指着图上的道道,“以前他那是土匪习气,一窝蜂地往上冲。今儿个倒是学精了,还知道分兵。”
“他这不是分兵,是试探。”
叶知秋伸手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,指节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,“东边那是死路,走出去就是片乱石岗;西边才是通往官道的大路。他走两条路,那就是一明一暗。”
墨影在一旁插话:“娘娘的意思是,他在拿那十个人当幌子?”
“明面上的那队,走的是西边官道,那是给咱们看的,也是给徐正清看的。”
叶知秋目光沉静,“他要是真信了那封假信,七日后动手,这会儿就该大张旗鼓地出去。可他分了兵,还走暗路,那就说明他心里头还是没底,想留个后手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,声音冷了下来:“不管是试探还是真的,这网已经张开了,就不能让鱼漏出去。”
“千机阁的人分两组。”
叶知秋手指在空中点了点,“第一组,挑十个身手最好的,跟着西边官道那队人。别靠太近,别惊动他们。他们要是真去京城,这一路上自然有人收拾;他们要是半道折返,就地解决。”
“第二组呢?”墨影问。
“第二组跟上东边那队。”
叶知秋眯了眯眼,“那是他的心腹,也是真正想去搞事的人。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刻在哪里,最后停在哪座庙、哪个驿站。”
“明白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
叶知秋叫住他,“还有那营寨后门。赵义既然留了十个人看家,那就是给自己留的退路。你亲自带人,把那寨子后头的那个山坳给我堵死。若是赵义想退回去,或者是里头有人想跑,一个都不放。”
墨影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哪怕是一只鸟,也别想飞出去。”
墨影走后,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周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手里端着茶盘都不自觉地抖了两下:“娘娘,这……这就要动刀子了?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,这杀伐气太重的地儿……”
“嬷嬷,茶凉了。”
叶知秋没接她的话茬,只是淡淡回了一句,“换盏热的来。”
正说着,外头又传来一声信鸽特有的哨音。
这声音听着有些急。
宁叔耳朵尖,立马站起来:“这回是哪路神仙的信儿?”
千机阁的暗卫捧着个小竹筒进来,递给叶知秋:“娘娘,京里八百里加急。是王爷的亲笔。”
叶知秋接过竹筒,手心稍微用了点劲。
蜡封挑开,里头的信纸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。展开一看,上头的字迹力透纸背,显然是夜无痕写得很急。
“京中一队人马已至居庸关外,只等你消息,随时接应。另,徐正清这几日闭门谢客,府中灯火彻夜不熄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这男人动作倒是快。她前脚刚把假信递出去,他后脚就把刀磨好送到了门口。
“娘娘,王爷说什么?”周嬷嬷凑过来问。
“他说,他在关口等着。”
叶知秋把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。火苗子卷上来,瞬间把那纸团吞没,连点灰都没剩下。
她看着那跳动的火光,低声说:“告诉他——等我消息。”
……
这一夜,偏关外的风刮得格外邪乎。
叶知秋没睡。她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身上盖着件厚披风,面前是一盏没灭的油灯。
宁叔也没走,蹲在角落里打盹,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凉了。
周嬷嬷劝了两回,见叶知秋那眼神,也就不敢再多嘴,只能在一旁守着暖炉,时不时加点炭。
外头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再从深蓝泛起鱼肚白。
那一线白光刚刚从山尖上透出来的时候,外头终于有了动静。
墨影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。
他身上带着股子霜气,脸上有汗,也有泥点子,显然是一宿没闲着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嗓子有些哑,“两拨人都有信儿了。”
叶知秋坐直了身子,手抓着扶手:“说。”
“西边那队人,那是幌子没错。他们顺着官道走了不到三十里,就在个破庙里停下了,正在那生火烤肉呢,看样子没打算进京。”
墨影喘了口气,“倒是东边那队——那是真家伙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,“他们走的小道,全是难走的山石路。这会儿刚出山口,离官道还有五里地。属下瞧着,他们身上都带着短弩和利刃,那是真打算去京城搞刺杀的。”
“另外。”
墨影又补了一句,“留守营寨的那十个人,这会儿也在收拾东西,像是要跑。”
叶知秋听完,把身上的披风一掀,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门口,一把撩开帘子。
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她脑门发凉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鱼都出笼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饭吃什么,“既然出来了,那就别让他们回去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墨影:“传令下去,收网。”
“西边那队,困住,别杀绝了,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。东边那队——”
叶知秋眯了眯眼,“那是咬人的狼,不用留情。”
“还有那营寨。”
她指了指北边的山坳,“墨影,你带人进去。那十个人若是跑了,提头来见。”
墨影眼神一厉,抱拳大声应道:“是!”
他说完,转身就跑,连门口的台阶都差点没踩稳。
叶知秋站在门口,看着墨影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宁叔这时候也醒了,在那伸了个懒腰,听着动静,走过来问了一句:“娘娘,真干啊?”
“干。”
叶知秋把袖子一拢,看着那半山腰的日头,“这北疆的天,该亮一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