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上了半山腰,光线惨白惨白的,照在人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叶知秋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拢着件厚披风,眼睛盯着山口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。风把她的脸吹得有些发红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是两把刚磨出来的刀子。
周嬷嬷捧着个手炉站在后头,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脸都埋进领子里去。
忽然,山道那边扬起了一股子尘土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。不像之前那些探子那样小心翼翼,这回的马蹄声又密又急,透着股子刚打完胜仗的喜庆劲儿。
一个千机阁的暗卫策马冲到了村口,还没等马停稳,人就翻身下来了。
“娘娘!”
暗卫大步走到叶知秋跟前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,“两路已汇合。已围。已控。未逃一人。”
叶知秋闻言,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松。
她把披风往身后一甩,语气还是那么淡:“全控了?”
“全控了。”
暗卫抬起头,脸上带着喜色,“那两拨人在官道边上的破庙碰了头,正准备往里头钻呢,咱们的人就把前后门都堵了。连只鸟都没飞出去。”
“未伤一人?”
“未伤一人。咱们用的是迷烟和套马索,这会儿那二十号人都被捆成了粽子,扔在破庙院子里呢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这千机阁的手艺,确实是没丢。
“赵义呢?”
她忽然问了一句,“这二十人里头,有赵义吗?”
暗卫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没。属下特意看了,这二十人都是些小头目和死士,里头没那个叫赵义的。”
“不在?”
叶知秋眉头皱了起来,“他没跟着下山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暗卫实话实说,“咱们只盯着这两路人,赵义若是混在里头,肯定能认出来。可这二十人里头,确实没他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她转过身,看着远处那座黑魆魆的大山。
宁叔正蹲在墙根底下晒那点可怜的日头,听见这话,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,站了起来。
“娘娘,这赵义是个滑头。”
宁叔走过来,嗓音有些低,“他这是让手下先探路,自己留在后头看风声呢。要是这帮人顺顺当当过去了,他就跟着走;要是有点风吹草动,他转身就能钻进那深山老林里,谁也找不着。”
“他这是拿手下的命来试咱们的网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,“这个人,倒是比我想的还要谨慎。”
她当即转身,对墨影留下的那个副手吩咐道:“墨影呢?营寨那边收了没有?”
“墨大人在那边盯着呢。”
副手回道,“说是还没动手。”
“让他立刻回话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告诉他,鱼已经进网了,那个拿鱼竿的人还在窝里。让他把营寨给我围死,连个耗子洞都别留。”
副手领命,转身就跑了。
……
午时三刻。
日头正当空,却还是没什么暖意。
墨影的加急回报终于送到了叶知秋手里。
这回送信的不是别人,是墨影亲自带来的。他一身黑衣上全是土,脸上还有道不知道在哪儿蹭上的灰印子,看着有些狼狈,可那眼神却亮得像狼。
“娘娘。”
墨影抱拳,“营寨已围。”
叶知秋坐在屋里,手里端着碗热茶,没喝,只是看着他:“赵义在里面?”
“在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“属下带人把那寨子围了个铁桶一般。里面的哨兵想往外放信鸽,被属下射下来了。这会儿,那寨子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“还在负隅顽抗?”
叶知秋把茶碗放下。
“也不像。”
墨影摇了摇头,“里面静悄悄的,连个人声都没有。属下怕里面有诈,没敢直接冲进去。那寨子里头地道多,若是贸然进去,怕是会被他们钻了空子。”
宁叔在旁边插嘴:“这赵义,当年就是个打洞的高手。那寨子底下,指不定挖空了多少呢。”
叶知秋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攻进去,怕是会伤着人;不攻,又怕他跑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墨影,“你说,咱们该怎么办?”
墨影沉默了一下:“属下觉得,既然已经围死了,就不急这一时半刻。赵义在里面,肯定也是慌的。他现在是在赌,赌咱们不知道他在里头,还是赌咱们不敢攻。”
“他在等京城那边的消息?”
叶知秋问。
“大概是。”
墨影说,“那封假信上说是七日后动手,这才过了几天。他要是现在跑了,就等于告诉徐正清那边他事情败露了。所以他现在肯定还在硬撑着。”
叶知秋笑了。
这笑意里带着点算计。
“那就让他撑着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,“咱们不攻。就这么围着。”
“围而不攻?”
周嬷嬷有些不解,“那得围到什么时候去?”
“围到他自己受不了为止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墨影,“他手里只有十个人,粮食够吃几天?水够喝几天?只要咱们把路堵死,他就像是那瓮里的王八,翻不起浪来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所有人马,把营寨围住,只留正门一条路。但这路只许进不许出。若是有人想冲出来,不管是死是活,都给我拦回去。”
“是!”
墨影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。”
叶知秋又叫住他,“让兄弟们别闲着。每天晚上,都在寨子外头敲敲打打,弄出点动静来。别让他们睡安稳了。我要看看,这赵义的心气儿,到底能撑多久。”
墨影咧嘴一笑:“这招损,属下喜欢。”
他说完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叶知秋坐回椅子上,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册子,翻开到了写着“徐正清”名字的那一页。
她在那名字旁边,又画了一笔。
“赵义这颗棋子,已经废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现在就看这徐正清,什么时候肯露头了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看着,也不敢多话,只是默默地给叶知秋添了点热茶。
叶知秋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眼神有些远。
“嬷嬷。”
她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哎,娘娘您说。”
“你说,这赵义要是真的沉不住气了,会从哪个洞里钻出来?”
周嬷嬷摇摇头:“奴婢哪知道啊。不过奴婵觉得,这人心都是肉长的,谁也经不住这么天天吓唬。哪怕是铁打的汉子,这会儿怕是也尿裤子了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窗外,风声依旧呼啸,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山里传来的几声鸟叫,在这空旷的荒原上,显得格外刺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