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山的第三天,日头有些发白。
这三天里,营寨外头就没断过动静。千机阁的人也不攻,就在外头轮流敲锣打鼓,偶尔还往寨子墙上射两箭,那是纯心不让人睡觉。
叶知秋坐在宁叔家正堂的太师椅上,面前那张破木桌铺着张北疆舆图。她手里拿着支炭笔,在图上那几个红圈上头比划着,眉头锁得有些紧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那步子踩在冻硬的黄土地上,听着脆生生的。
“娘娘。”
负责盯梢的暗卫一挑帘子进来了,脸上带着股子还没散去的惊讶劲儿,“寨门开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炭笔没停,还在那个红圈上画了个叉:“开寨门了?是要冲出来?”
“不是。”
暗卫摇摇头,咽了口唾沫,“就开了个缝儿。赵义一个人走出来了。”
“一个人?”
叶知秋这下把笔停住了,抬头看向暗卫。
“就一个人。”
暗卫比划了一下,“身上没披甲,手里没拿刀,空着两只手。看着不像是要拼命的样子。”
叶知秋把炭笔往桌上一扔,站起身来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
她说得干脆,“既然肯出来,那就见见。”
……
没多大一会儿,院子外头就传来了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哗啦声。
两个千机阁的暗卫一左一右,押着个男人进了屋。
这男人看着四十上下,个头中等,身板倒是挺直。那张脸被北疆的风沙吹打得黝黑,满是粗粝的褶子,看着就像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农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贼,滴溜溜地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他进了屋,也不跪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。
叶知秋没急着说话,她上下打量了赵义一眼。
这哪是什么亡命徒,看着倒像是个精明的账房先生。
“把链子松了。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。
墨影在一旁皱眉:“娘娘……”
“松了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,“人家既然空手出来,咱们就不能没点礼数。”
暗卫依言,把赵义手上的铁链子解了。赵义活动了一下手腕子,那手腕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,他也没在意,只是拿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盯着叶知秋看。
这一看,他愣住了。
“是个女人?”
赵义脱口而出,嗓音沙哑,带着股子浓浓的北疆口音,“这千军万马的……主事的是个女人?”
叶知秋坐在椅子上,神色没变,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我是摄政王妃。”
她声音平平的,“你要见的主事人,就是我。”
赵义听着这话,那双贼眼眯了起来,像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。他往前后看了两眼,忽然嗤笑了一声。
“摄政王妃亲自到了这穷乡僻壤?”
赵义摇了摇头,“看来柳贵妃那是真栽了。我还以为她是被哪个王爷斗倒的,没想到……是栽在个女人手里。”
“她不是输给了我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“她是输给了她自己做过的事。那些冤魂,那些账,哪一样不是她自个儿记下的?”
赵义不说话了。
屋里那盆炭火烧得有些旺,偶尔爆出个火星子,“啪”的一声。
宁叔蹲在角落里,手里还攥着把烧火棍,这会儿正死死盯着赵义,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戳个窟窿。
“行了。”
赵义忽然叹了口气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显得有些疲惫,“你们围了三天,不就是为了刨根问底吗?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。”
叶知秋身子微微前倾:“徐正清。”
她吐出这三个字,“我要知道徐正清和你之间的全部往来。每一笔银子,每一封信,每一次见面,我要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义看着叶知秋,嘴角动了动。
“王妃好手段。”
他说,“连徐正清这尊大佛都能挖出来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要是把这底儿都交了,我是不是就没用了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叶知秋语气有些冷,“你不是想活命吗?那就看你的话值不值这条命。”
赵义笑了,笑得有些难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的鞋尖,沉默了很久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跳。
过了好半晌,赵义才抬起头来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他声音低沉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但这买卖,咱们得谈个价。”
“你哪来的资格谈价?”
墨影在一旁冷喝道。
“我有。”
赵义挺了挺胸膛,“我这脑袋里装着的东西,够你们把徐正清那条老根给刨出来。但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他看着叶知秋,眼神里带着股子狠劲,“我告诉你所有的事——但你要放我剩下的人走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赵义接着说:“我那营寨里,现在还剩十来个兄弟。他们有些是当年柳氏的旧部,有些就是这北疆的穷汉子,跟着我混口饭吃。他们没杀过人,也没放过火。”
“你让我把底儿都交了,我这条命肯定保不住。这我没话说,干这行当就有这觉悟。”
赵义咬了咬牙,“但那些小喽啰,你得放他们一条生路。只要您点头,我赵义今儿就把知道的全吐出来,一个字都不带藏的。”
他说完,两只手垂在身侧,腰杆子绷得直直的,像是在等最后宣判的犯人。
叶知秋看着他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你要是不答应……”
赵义见叶知秋不说话,刚想再开口。
“你觉得,你有谈条件的资格吗?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。
赵义一愣。
“你的人,现在就在我手里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赵义面前,两人的距离不到两尺。她个头比赵义矮不少,但这会儿气场却一点没输,“我要想杀他们,早杀了,还用等到现在?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但我这人讲究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“我不杀没用的人。只要你的话有用,你的人,我可以考虑放。”
赵义眼珠子转了一下,显然是在权衡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叶知秋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,“你先说。若是真的有用,我保他们一条命。若是没用……”
她冷笑了一声,“那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。”
赵义盯着叶知秋的眼睛,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。
最后,他像是下了狠心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赵义长出了一口气,“我信王妃一回。”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,见叶知秋没拦着,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。
“徐正清这人,藏得深啊。”
赵义开口,嗓音还是有些哑,“三年前,柳贵妃还在得势的时候,他就跟咱们搭上线了。那时候他不说别的,就给钱,给粮草,还时不时透点京城的动向。”
叶知秋站在原地,听着。
“这三年,他给的银子不下万两。”
赵义竖起一根手指,“这钱,不是白给的。那是买路钱。他想要的是咱们这股子野劲儿,关键时刻能用上。”
“最近一次……”
赵义抬起头,“就是那封信的事。徐正清说京城有变,让我再等等。结果没两天,你们那假信就来了。我虽然疑心,但也不敢赌啊,这才动了窝。”
叶知秋听着,心里头已经有了数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她问。
“有。”
赵义看着她,“他在宫里头还有人。具体是谁我不知道,但他跟宫里的联系,那是走的一条暗道。这条道,除了他和柳氏,没人摸得着门。”
叶知秋闻言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宫里的人。
这条线,终于还是露出个头来了。
“这事儿,我是听柳氏以前的一个心腹说的。”
赵义接着说,“那心腹临死前跟我喝过一顿酒,嘴一松,漏了这么一句。说是徐正清手里握着半块虎符,能调动京郊大营的一支伏兵。但这伏兵在哪,听谁的调令,除了他,没人知道。”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叶知秋看着赵义,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那块旧护甲。
虎符。
伏兵。
这徐正清,还真是个捂不热的石头。
“行了。”
叶知秋忽然开口,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:“带下去。看好他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墨影上来,一把扣住赵义的肩膀。
赵义也没挣扎,站起身来,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王妃,您说话得算数。”
他说,“我那帮兄弟,都在寨子里饿着肚子呢。”
叶知秋没看他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你的人要是没干过杀人放火的事,我自然不会滥杀。”
赵义听完,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转身被墨影押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一个人。
宁叔从角落里站起来,把烧火棍往炉边一扔:“娘娘,这赵义的话,能信几分?”
叶知秋看着那盆炭火,眼神有些深。
“信三分,疑七分。”
她说,“但这七分疑,足够咱们去敲一敲徐正清的门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桌边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个“虎符”二字,又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“周嬷嬷。”
叶知秋唤了一声。
“哎,奴婢在。”
“给王爷写信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张纸,“告诉他,鱼吐钩了,这钩子比咱们想的还要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