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空气有些闷,那盆炭火虽然烧得旺,却驱不散那股子从人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叶知秋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缺了口的茶盏,眼神落在赵义身上,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“你的人,我可以放。”
叶知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轻响,“但你不行。”
赵义原本还有些松动的神色,听了这话,猛地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,还有几分早就料到的死灰。
“王妃这是要拿我当投名状?”
赵义扯了扯嘴角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若是留下了,这就是个死局。徐正清那个人,手段狠着呢,若是知道我落在了您手里,他在京城那边怕是比谁都要急。”
“他在京城急不急,那是他的事。”
叶知清语气平淡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我只管眼前。你若是想让他们活命,这就是唯一的法子。我留你,是为了把那根线彻底扯出来,而不是为了听你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。”
赵义盯着叶知秋看了半晌,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咽什么苦水。
“好。”
最后,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那股子原本还撑着的硬气,这一声“好”里头算是全泄了,“我信王妃是个守信用的人。我留下,换他们走。”
叶知秋没再多废话,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墨影。
“去办吧。”
墨影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没多大一会儿,外头就传来了整队的声音,还有马蹄子在原地踏步的杂音。
赵义站起身,走到门口,撩开帘子往外看。
营寨那边,陆陆续续走出了十来个人。这些人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。他们走到村口,被千机阁的暗卫拦了下来。
“搜身。”
墨影的命令简短有力。
暗卫们上上下下把这些人的身家当都摸了个遍,连鞋底都没放过。确认没有夹带兵器,也没有暗藏毒药后,墨影挥了挥手。
“往北走,别回头。”
墨影指了指那条通往荒原深处的路,“只要你们不再沾这摊子烂事,今儿个这条命就算是捡着了。”
那十来个人互相看了看,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就给放了。但看那赵义站在屋里没动,也没人敢多问。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朝赵义这边深深看了一眼,那眼神里有些复杂,有感激,也有像是甩掉包袱后的决绝。
“走!”
那汉子低喝了一声,转身第一个踏上了北去的路。
剩下的人也没再磨蹭,低着头,顶着风,快步跟了上去。这帮人走得很急,像是怕后头有人反悔要了他们的脑袋,一个个很快就没入了那片灰蒙蒙的荒原里,谁也没回头。
赵义看着那些人走远,直到背影都看不见了,才慢慢放下帘子。
他转过身,重新走到叶知秋面前。
“走了。”
赵义嗓音有些哑,“这回,我是真孤家寡人了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叶知秋没接他的茬,只是把早就备好的纸笔往桌上一推,“坐吧。咱们该干正事了。”
赵义看着那纸笔,苦笑了一下,依言坐下。
“说吧——你想知道什么?”
赵义拿起笔,手腕有些抖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虚。
“徐正清和你之间的全部往来。”
叶知秋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“时间、地点、怎么传的信、说了什么话。我要听真的,若是让我查出来有半句假话,你那帮兄弟明年的忌日,就是你的祭日。”
赵义点头: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他饱蘸了墨,笔尖落在粗糙的草纸上,开始写。
屋子里很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子声。这一写,就写了足足两个时辰。
外头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屋里的光线暗了又亮。
赵义写得慢,有些时候停笔想半天,像是在脑子里翻那些陈年旧账。
等他把最后一笔落下,长出了一口气,把那张写满字的纸递了过去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赵义把笔一扔,像是丢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,“从第一回见面,到那封假信,一笔没落。”
叶知秋伸手拿过那张纸。
字迹潦草,但这上面的内容却记得详尽。
“三年前秋末,徐正清在京郊十里亭首次接触。他穿了件灰布长袍,说是柳贵妃的意思,要我在北疆聚拢旧部,许诺日后有重用。”
“往来方式多是走商队夹带,偶尔有急事,便是那黑衣人亲自跑一趟。这人叫‘老六’,是徐正清的私仆。”
“银两往来,共五次,每次两千两,通过城北那家‘聚宝当铺’转交。”
叶知秋看着这些记录,眉头舒展开来。
这上面的每一个节点,跟千机阁截获的那几封信,还有之前查到的线索,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。
尤其是那个“老六”,跟之前盯着那个黑衣人的特征完全吻合。
“你倒是写得老实。”
叶知秋把纸折好,夹进那本小册子里,“看这架势,你是早就想好了要写这些?”
赵义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。
“王妃慧眼。”
赵义低声说,“我是个粗人,但我不傻。柳贵妃倒台那天起,我就知道这买卖做到头了。我若是再跟着那条线走到黑,那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所以你早就想把自己摘出来?”
叶知秋问。
“我想摘,摘不干净。”
赵义摇摇头,眼神有些黯淡,“我身上背着柳氏的印子,我不替她报仇,我就得被她那些死忠给惦记着。这三年,我是被架在火上烤,走不了,也停不下。”
“我没有替柳贵妃报仇的念头——我只是被留在了那条线上,就像那拉磨的驴,转啊转的,停不下来。”
他说得有些动情,看着像是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。
叶知秋听着这话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想把自己摘干净,那是你的事。”
叶知秋把册子收进袖子里,目光落在赵义脸上,“你说你不想替她报仇,那我问你——这几年,你替她做过什么?”
赵义一愣。
“那些被徐正清送来的人,你是怎么安顿的?那些从京城传出去的信,你是怎么递的?还有北疆这边不想归顺你们的宁家旧人,又是怎么消失的?”
叶知秋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刺。
赵义脸上的那股子疲惫和无奈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默。
他看着叶知秋,眼神变得有些浑浊。
“王妃想知道这个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叶知秋盯着他,“你说你不认得什么家国大义,也不认得什么忠臣良将。那你手上沾的血,你认不认?”
赵义沉默了很久。
屋里那盏油灯忽明忽暗,照得他那张黝黑的脸有些阴晴不定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动了动嘴唇。
“我做过很多。”
赵义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杀人放火那是没少干,断人手脚也是常有的事。这北疆的风沙大,埋个人容易得很。”
他说着,抬起头直视叶知秋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“但我一件都不认。”
赵义的声音有些硬,“我是为了活命,为了把那营寨里那几十口子人养活。我要是不干,徐正清那边的银子就断了,我要是不狠,别的匪帮就把我们吞了。这世道,认了就是死,不认还能多活两天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这副“我是无奈我是流氓”的架势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你不认,那是你的理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但这世上还有个东西叫王法,还有个东西叫公道。你写了供词,那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,但这并不代表你欠下的债就能一笔勾销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:“把他带下去。单独看管,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走上前,一把揪住赵义的肩膀。
赵义没反抗,顺势站了起来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,那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试探,多了几分看不透的深沉。
“王妃,您是个聪明人。”
赵义忽然说了一句,“徐正清手里那半块虎符,您最好小心点。那玩意儿,真能要人命。”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看着墨影把他押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,屋里又剩下了叶知秋一个人。
她走到桌边,伸手拿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走到炭盆边,哗啦一声泼了进去。
炭灰飞起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
“一件都不认……”
叶知秋低声念叨着这句话,冷笑了一声。
她转身坐回桌前,拔开笔套,在那个小册子赵义的供词后面,又加了一笔:
“虽未招认旧案,然罪证确凿,暂收押,待查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。
“周嬷嬷。”
叶知秋唤了一声。
“哎,奴婢在。”周嬷嬷应声进来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叶知秋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峦,“咱们该回京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