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村口的空地上整装待发。
马蹄子刨着冻硬的土地，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。千机阁的暗卫们早就翻身上马，一个个腰杆笔直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赵义被塞进了一辆带蓬的大车，手脚都上了精铁打的镣铐，外头罩了层黑布，谁也看不出里头装的是谁。
周嬷嬷正指挥着两个随行的婆子把最后的几个包袱塞进车肚子里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这破地方，风硬得跟刀子似的，刮得人脸疼。这一趟出来，简直是遭罪。”
叶知秋站在马车旁，身上披着那件厚重的狐裘，领口拢得紧紧的。
她没急着上车。
“等等。”
她对身边的墨影说了一句，目光越过那群整装待发的骑兵，落在了远处那个光秃秃的山坡上。
那里立着一根木杆子，上头挂着那面灰扑扑的宁家旧旗。
“我去那边看一眼。”
叶知秋说。
墨影愣了一下，手紧紧握着刀柄：“娘娘，那边风大，而且刚下过雪，路不好走。咱们赶着回京复命，是不是……”
“就去一眼。”
叶知秋摆摆手，打断了他的话，“不让人跟着，我自个儿去。”
她说完，也不管墨影那欲言又止的表情，转身就朝着那个山坡走去。
山坡不高，路也是那种被踩出来的土路，上头覆着一层薄雪，有些滑。叶知秋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风从北边的荒原吹过来，卷着地上的枯草叶子，哗啦啦地响。
走到旗杆底下，叶知秋停住了脚。
这旗杆有些年头了，木头经过风吹雨打，裂了好几道口子，看着黑黢黢的。那面旗子更是破旧，原本的颜色早就看不出是红是黑，边角都成了条条缕缕的布穗子。
风一吹，那旗子就“啪嗒啪嗒”地拍打着旗杆，声音有些沉闷。
叶知秋仰着头，盯着那个被红线缝补过的“宁”字看。
那字迹虽然拙劣，但那一针一线缝得密密麻麻，哪怕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雪，也没掉色，反倒透着股子倔强劲儿。
身后传来了踩雪的声音。
很沉，还有些拖沓。
叶知秋没回头，光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。
“宁叔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“娘娘好眼力。”
宁叔手里拎着那根不离手的烟袋锅子，慢吞吞地走了上来。他没站在叶知秋身后当跟班，而是并排站在了她旁边，也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，看着那面破旗子。
“这旗子挂了很多年了。”
宁叔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，其实里头没烟，他就是个习惯动作，“当年宁家还在的时候，这是入村的标志。那时候，只要这旗子一挂，方圆几十里的猎户、牧民都知道，这儿是宁家的地界，能进，能歇脚。”
叶知秋目光没动，依旧落在旗子上：“现在宁家不在了，但旗子还在。”
“是啊，还在。”
宁叔感叹了一句，嗓音有些粗，“只要还有姓宁的人活着，这旗子就在。咱们这些人虽然没本事，但守住这面旗子的力气还是有的。哪怕是用破布补，用灰线缝，也不能让它倒喽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，吹得旗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。
叶知秋侧过身，看着宁叔那张被风沙吹打得黝黑的脸。
“宁叔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如果有一天——宁家的人想回来，这里还会有人接吗？”
宁叔拿着烟袋锅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，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叶知秋，像是想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。
但他什么也没问。
“接。”
宁叔说得很干脆，声音不大，但咬字很重，“怎么会不接？这村子里的老人，当年都是宁家的旧部。有的喂马，有的烧火，有的看大门。主家要是回来了，咱们就是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杀了，也得给主家烫壶热酒。”
他说着，脸上挤出一丝笑纹：“娘娘放心，这人心啊，没散。只要那旗子还在，人心就在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，心里头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稍微散了些。
她没再多说什么。
在这种地方，话不用说得太透。有些事，心里头亮堂就行。
“那就好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视线再次扫过那面在风中翻卷的旗子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，转身就往坡下走。
宁叔在后面跟着，也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，只是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插，两只手笼在袖子里，弓着腰，一步一步地跟着送下山。
到了坡底，墨影正牵着马等在路口。见叶知秋下来，赶紧迎了两步。
“娘娘，该上路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，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暖手炉，踩着马车蹬子上了车。
帘子放下来，挡住了外头的风。
车队缓缓启动，车轮碾过冻土，发出沉闷的咕咚声。
出了村口，那条路就变得有些蜿蜒。车队走得很稳，因为带着赵义这个重要的活口，谁也不敢大意。
叶知秋坐在车里，手里捧着那个暖手炉，眼睛却透过车窗的缝隙，往外看。
马车拐过一个弯道，那个山坡和那根旗杆就要从视野里消失了。
在最后一眼的时候，叶知秋看见那面灰扑扑的旗子猛地被风卷起，旗角高高扬起，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，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老鹰，死死地扒着风口。
旗子还在。
叶知秋收回视线，把身子靠回了软垫上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个贴身放着的小册子，那里头有赵义的供词，有徐正清的名字，还有那半块虎符的线索。
路还长。
“周嬷嬷。”
叶知秋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哎，娘娘，怎么了？”
“把那件厚披风拿来。进了关，天气就更冷了。”
周嬷嬷在一边应着：“早就备好了，娘娘您身子骨单薄，可不能冻着。”
外头，墨影骑在马上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。
那面山坡已经被甩在了身后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。
“驾！”
墨影低喝一声，策马往前奔去。
车轮滚滚向前，碾碎了路上的积雪，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。
风卷着雪沫子，很快就将那些印子盖了一半，但那条通往京城的路，却是清晰地铺在前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