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灰扑扑的城墙一入眼,叶知秋就把手里的舆图给合上了。
这一路走来,车轮子碾过雪地、泥坑,又换了旱路,足足跑了快一个月。哪怕马车里铺了三层褥子,这会儿腰背也是酸得厉害。
周嬷嬷正给手里那个暖炉添炭火,听见外头赶车的墨影低喝了一声“吁”,就知道是到了。
“娘娘。”
周嬷嬷把暖炉塞到叶知秋怀里,眼眶稍微有点红,“咱们回来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,手心贴着那热度,点了点头:“嗯,回来了。”
马车顺着护城河那条道往城门楼子那边走。这会儿正是晌午,进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队,有推着独轮车卖菜的,也有赶着羊进城的,吵吵嚷嚷,全是烟火气。
叶知秋伸手把那厚棉帘子掀开一道缝。
冷风顺着那缝儿钻进来,带着股子熟悉的煤渣味儿。
外头那条大街还是老样子。两边的铺子开着门,幌子在风里扑腾。没人会往这辆看着普普通通的黑蓬马车上多看一眼。这京城里头,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多了去了,谁也不会想到,里头坐着的是那位刚从北疆办完大事回来的摄政王妃。
“走了快一个月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外头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周嬷嬷在旁边给她整理衣领,“这一路上,娘娘您受累了。不过好在事儿办得顺当。您不知道,这一路上,王爷那边儿的信鸽就没断过,每天都要派人在城门口候着,问咱们到哪儿了,缺不缺衣裳,少不少吃的。”
叶知秋听着,嘴角微微动了动:“他也太小心了。”
“那是王爷心里头装着您。”
周嬷嬷笑着说,“前两天墨影派人送信说快到了,王府里头就开始忙活了,说是把您爱吃的几样菜都备好了,就等您下锅。”
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城门洞子,过了关卡,又顺着那条朱雀大街往里扎。
这一路上,叶知秋没再掀帘子看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养神。袖子里那个小册子硬邦邦地硌着手腕,那是赵义的供词,也是徐正清的催命符。
这回进来,可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走的时候,她是被逼无奈,心里头揣着团火,还有些茫然。
这回进来,她心里头有底。这京城的水再浑,她手里也有网了。
马车拐了几个弯,速度终于慢了下来。
“吁——”
外头传来一声长喝,接着是车轮碾过石板路那种闷闷的声响,然后便是彻底停稳了。
周嬷嬷先探出身子去,还没站稳,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脆生生、带着点急切的喊声。
“母后!母后!”
叶知秋心里头那股子倦意一下子就散了。
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,扶着周嬷嬷的手,下了车。
刚一脚踩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,一个穿着红棉袄、圆滚滚的小身板就撞了过来,像个小炮弹似的。
“母后!我想你了!”
小夜辰仰着脸,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大概是刚才在风里站久了。
叶知秋心里一软,蹲下身子,伸手把小夜辰抱了个满怀。
“母后也想辰儿。”
她揉了揉孩子脑袋上那顶毛茸茸的小帽子,“这几日没见,辰儿好像又长个儿了。”
“那是!”
小夜辰挺了挺胸脯,显摆着,“父王天天让我吃肉,我都吃胖了!母后你看,我这胳膊,都有劲儿了!”
他说着,还真要把袖子撸起来给叶知秋看那点小排骨肉。
叶知秋被他逗笑了,眼角的笑纹都浅了些。
这时候,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。
“娘娘。”
叶知秋抬头,看见秋香正站在台阶上头,怀里抱着个厚厚的襁褓。
“少主在这儿呢。”
秋香把襁褓稍微往下放了点,露出一截红嫩的小脸。
夜宁正在睡觉,嘴边有点口水,脸蛋子肉嘟嘟的,比走之前那皱巴巴的小猴子样,简直是变了个样。
叶知秋站起身,伸手把夜宁接过来抱在怀里。
轻飘飘的,带着股子奶香味儿。
“这小子,倒是长得快。”
叶知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夜宁的脸颊,那孩子哼唧了一声,没醒,吧唧了两下嘴,接着睡。
“这一个月,少主可乖了,也不闹人,就是吃得多。”
秋香在一旁笑着回话。
叶知秋抱着小的,又拉着大的,这会儿才觉得像是真正落了地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门口那两尊石狮子,往王府那漆红的大门里看去。
在那廊下的阴影里,站着个人。
那人没穿官服,就穿了身暗色的常服,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就那么背着手站着。那一身气度,即便是在这王府里头,也压得人挪不开眼。
夜无痕。
他就那么看着叶知秋,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,既没有那种欣喜若狂,也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是能把人吸进去。
叶知秋把小夜辰的手松开,让他自个儿跑去拿车上的东西。
她抱着夜宁,一步一步往廊下走。
那风从后面吹过来,吹得她裙角乱飞。
走到夜无痕跟前,叶知秋停住了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周围的仆人、侍卫,这会儿都很知趣地退开了几步,连小夜辰都被周嬷嬷给领到一边去了。
夜无痕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少块肉,有没有受什么伤。
最后,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修长,骨节分明,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。
他没去拉叶知秋的手,而是直接伸到了那个襁褓底下,稳稳当当地把夜宁给接了过去。
“沉了点。”
夜无痕掂了掂怀里的儿子,说了一句。
叶知秋看着他熟练抱孩子的动作,心里头那点紧绷着的弦彻底松了。
“长肉了,自然沉。”
叶知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轻声说。
夜无痕没再说话,只是把夜宁往上托了托,然后侧过身,让出那条通往正院的路。
他看着叶知秋,语气平淡,但那尾音里却透着股子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劲儿。
“回来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点了点头,那眼底的笑意终于是落了实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