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炭火烧了一整夜，这会儿有些乏了，只剩点暗红的光。
叶知秋起得早，也没让人伺候，自己挽了袖口，把那堆在桌案上的纸张摊开。这桌子上，一边是赵义在北疆写的那份皱巴巴的供词，另一边是千机阁之前截获的那几封密信。
她手里拿着笔，另一只手按着供词，眼睛在两张纸上来回扫。
“三年前秋末，京郊十里亭。”
叶知秋嘴里念叨着，笔尖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个圈，“跟密信里提到的那次‘交易’时间差不多。”
她把信拿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。信纸有些发黄，字迹也是那种故意写歪了的，但这内容却跟赵义说的分毫不差。
“银子两千两，走城北聚宝当铺转交。”
叶知秋把信放下，又拿起赵义的供词比对，“赵义写的是‘两千两’，信里写的是‘两千五百两’。那五百两，怕是被那中间人给吞了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，也没去管那五百两的去向，只是在纸上记下了这一笔。
这一上午，叶知秋就在这书房里坐着。外头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，屋里换了两回茶水，她都没怎么动地方。
她要把这证据链给扣死了。
徐正清是个老狐狸，若是证据上有一点瑕疵，让他翻过身来，那这北疆的一趟罪就白受了。
“时间、地点、人名。”
叶知秋把最后一份信件核对完毕，长出了一口气，“全都能对上。”
她把那一摞纸整齐地叠好，用细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。这不仅仅是一叠纸，这是徐正清的一条命，也是柳贵妃那帮人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“徐正清通过黑衣人联络赵义，赵义在北疆招集旧部，等着京城里的信号配合动作。”
叶知秋自言自语，把这一整个链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，“环环相扣，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她从书架最里层摸出一个黑色的铁匣子。这匣子有些沉，上头落了点灰。她拿袖子擦了擦，把那捆好的证据放了进去。
又从旁边拿了一张宣纸，提笔写了几个字：“徐正清案证物，已结。”
写完，她把宣纸盖在证据上头，把铁匣子合上，锁扣“咔嚓”一声扣死。
这一声响，就像是把那北疆的风雪都关在了外头。
正收拾着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那步子不重，但很稳，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“还在忙着？”
夜无痕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。
叶知秋把铁匣子往桌上一推，抬起头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夜无痕今儿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，腰上挂的那块玉佩晃晃悠悠的。他进来后，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黑匣子，也没多问，只是走到叶知秋身后，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两把。
“一个上午都没动窝，不累吗？”
夜无痕问。
“有些事，得赶紧理清楚，理清楚了心里才踏实。”
叶知秋顺势往后靠了靠，借着他的力气松了松那僵硬的脊背，“这回带回来的东西多，得归置好了。”
夜无痕看了一眼桌上那摊开的笔墨，还有那个上了锁的铁匣子：“都弄好了？”
“弄好了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那个铁匣子，“徐正清这条线——彻底断了。这匣子里装的就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夜无痕没去拿那个匣子，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：“赵义呢？现在关在哪儿？”
“在大理寺，单独关押。”
叶知秋回道，“墨影亲自送过去的，那是个要紧的地方，没人能去劫狱，也没人能灭口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，绕过桌子，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。
他看着叶知秋，目光有些沉：“那徐正清那边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动？”
叶知秋听了这话，没急着回答。
她把那个铁匣子的钥匙拿在手里转了两圈，那钥匙冰凉，贴在手心里有点激人。
“王爷。”
叶知秋看着夜无痕，“我已经让千机阁把证据抄送了一份给大理寺。这会儿，那份抄送件应该已经递到大理寺卿的案头上了。”
夜无痕有些意外：“直接给大理寺了？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，“这事儿，本来就是朝廷的事。赵义聚众那是谋反，徐正清作为朝廷命官私通匪患，那是大逆不道。这罪名，够把他那身官服扒下来，再灭九族了。”
她说着，把那钥匙放进了袖子里。
“既然证据确凿，那就让大理寺按着律法去办。该怎么审，怎么判，那是朝廷的规矩。”
叶知秋声音放平了，“我是个女流，之前那是没办法，不得不走出去查。现在人抓了，证也取了，剩下的事，就不该我插手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他似乎在琢磨叶知秋这话里的意思。
之前为了查柳贵妃，为了给宁家翻案，叶知秋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干。那时候她是没得选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
可现在，案子结了，人抓了，她是摄政王妃，是该稳稳当当地坐在王府里头享福，或者是管管内宅的那些琐碎事。
若是还像以前那样，事事亲力亲为，那这朝廷还要那么多官员做什么？还要他这个摄政王做什么？
“你想好了？”
夜无痕忽然问了一句，“不再去大理寺听听审？那老狐狸嘴里，说不定还能吐出点别的东西来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，“吐出别的东西，那是大理寺的事。他们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，那这大理寺也就该换人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把那个铁匣子抱起来，走到书架最下层，把匣子塞进了最里头的那个格子里，又拿几本看着就不常用的书给挡上了。
做完这些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徐正清这件事——让大理寺去办。我不再插手了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夜无痕，脸上露出点笑模样，“这一路回来，又是风又是雪的，我这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这往后，我就想在府里头，看看夜宁，教教辰儿，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轻松下来的样子，眼底的深沉慢慢散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叶知秋面前。
“也好。”
夜无痕伸出手，帮她把鬓角那几缕乱发给理了理，“这些日子，你也累了。既然证据都全了，剩下的那些烂摊子，自有本王去收拾。”
“大理寺那边，我会让人盯着。”
夜无痕语气淡淡，“保证徐正清这一跤摔得爬不起来。”
叶知秋仰头看着他：“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，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明晃晃的日头，“今儿个天气不错，下午别闷在屋里了，去园子里走走。辰儿刚才还在闹腾，说要给你看他写的字。”
“行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，率先往门口走去，“我去瞧瞧他又写出什么鬼画符来了。”
她走出门槛，外头的阳光一下子就洒在了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叶知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书房。
那铁匣子已经锁上了，里头装着过去的恩怨，也装着那条已经断了的线。
她没再多看一眼，转身就走，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书房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，把那一屋子的墨香和陈旧的卷宗气，都关在了身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