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好,穿过窗棂子,在地上洒下一片白光。
叶知秋坐在炕沿上,手里正拿着件红底金丝的小棉袄,跟怀里那个不老实的肉团子较劲。夜宁这孩子别的都好,就是换个衣裳能折腾死人,那两只小胳膊腿儿乱蹬,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唤着,像是在抗议。
“别动。”
叶知秋轻喝了一声,手上稍微用了点劲,把那小胳膊往袖子里一套,“今儿个天气好,得穿精神点。”
正折腾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听那动静,不像是平时稳稳当当走路的婆子,倒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。
“娘娘!娘娘!”
帘子还没掀开,秋香那透着股子兴奋劲儿的声音就先钻了进来。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没停,只是把夜宁的衣领给理了理,头也不抬地问:“慌慌张张的,像什么样子?今儿个府里没来贵客,你这是要把房顶给掀了?”
秋香这会儿掀帘子进来了,脸跑得红扑扑的,脑门上还有汗。她也顾不上擦,两步窜到叶知秋跟前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娘娘,外头刚传回来的信儿!”
秋香喘了口气,嗓门都有些拔高,“那个姓徐的——徐正清,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全招了!”
叶知秋正要去扣夜宁领口上那颗珠扣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皮,看着秋香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,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:“全都招了?”
“招了!可不光是招了!”
秋香压低了声音,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,“听说大理寺卿刚把证据往桌上一拍,还没动刑呢,徐正清那两条腿就软了。他把从柳贵妃还在的时候,怎么递条子,怎么送银子,到后来怎么联络北疆的赵义,那是连个磕巴都没打,全吐出来了。”
叶知秋听完,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去扣夜宁领口的那颗扣子。那扣子有点小,不太好扣,她耐着性子弄了两下,这才给扣严实了。
“行了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夜宁的小肚子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给孩子叠尿布的周嬷嬷,“把孩子抱走吧,屋里热,别捂着了。”
周嬷嬷早就按捺不住想听八卦的心思了,但这会儿主子发话,只能把一肚子的话咽回去,抱着夜宁福了福身:“是,奴婢这就抱少主去园子里晒晒太阳。”
周嬷嬷抱着孩子出去了,顺道把还想说话的秋香给瞪了一眼,让她别在这儿杵着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看着周嬷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又看了看地上那片慢慢移动的日头。
“那这件事,就真的结束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落在地上的灰。
……
三天后。
这一天的京城,跟往常有些不一样。
天刚蒙蒙亮,皇城门口那面巨大的鼓还没敲响,大街小巷里就已经有人在议论了。等到日上三竿,大理寺门口的那面告示牌前,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那上头贴着刚刷出来的红纸告示,字写得方方正正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徐正清身为朝廷命官,私通匪患,结党营私,罪证确凿,判斩立决,家产充公。北疆叛匪赵义,虽为从犯,念其有检举之功,判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赦。”
人群里三层外三层,有个识字的老先生给大伙儿念着,念一句,周围就是一阵“啧啧”的感叹声。
“斩立决啊?这徐大人平日里看着是个清官,没想到背地里干了这么多缺德事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听说还跟那倒台的柳贵妃有染,这脑子也是坏了。”
“那赵义倒是捡了条命,流放三千里,那跟杀头也没什么两样,这一路走过去,还不定能不能活着到地头呢。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这京城里最大的新闻,就像一阵风似的,眨眼间就传遍了各个角落。
摄政王府里,叶知秋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盏茶,桌上放着那张刚送进来的邸报。
上头的内容,跟外头贴的告示一模一样。
她目光落在“赵义流放”那几个字上,好半天没动。
“斩立决。”
叶知秋轻轻念叨了一句,“徐正清这辈子,那是真到头了。”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,不急不缓,听着就沉。
夜无痕穿着身常服,手里也没拿折子,就这么走过来,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看完了?”
夜无痕问了一句,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看完了。”
叶知秋把邸报折好,放在一边,“大理寺的效率倒是挺快,这才几天,就全给结了。”
“证据都在,他想赖也赖不掉。”
夜无痕喝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,“徐正清招供的时候,把柳氏那边的底儿都翻出来了。这案子算是彻底结了,朝廷发函,北疆那边的残余势力也都肃清了,再也没什么隐患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。
“赵义呢?”
她忽然问,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儿下午就上路。”
夜无痕放下茶盏,“押送他的官差已经进了大理寺,等签了字画了押,就即刻出城。”
叶知秋听着,脑子里闪过那天在北疆那个破土屋里,赵义那张满是风霜的脸,还有他那句“我一件都不认”。
“流放三千里。”
叶知秋看着廊下的那丛枯了的菊花,“这路程,够他受的。”
“他罪不至死,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,“怎么?你对他还有同情心?”
“同情谈不上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,“只是觉得他这人,也是个怪人。明明什么都看透了,却非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把自己搭进去了,才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“他是没得选。”
夜无痕淡淡地说了一句,“他既然不想替柳氏陪葬,那就只能走这条路。流放虽然苦,但好歹留了条命。”
“是啊,命还在。”
叶知秋低头看着茶杯里那根竖着的茶梗,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他也回不来。”
夜无痕语气有些硬,“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赦,这辈子也就是死在流放地的命。就算是死了,尸首也回不了京城。”
“那就让他好好活着吧。”
叶知秋端起茶喝了一口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,“活着,才能记得这一遭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的风有些凉,吹得那几片残叶哗哗作响。这案子从北疆折腾到京城,闹腾了这么久,这会儿总算是消停了。
……
下午的时候,天有些阴。
叶知秋没让人跟着,独自一人去了东边的院子。
这院子平时不怎么开,里头也没什么摆设,就一间干净的小屋。
叶知秋推开门,里头有些暗,带着股子陈旧的檀香味儿。
正中间摆着张案几,上头放着块牌位,那是前任皇后的牌位——宁家的女儿,也是叶知秋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缘牵挂。
案前的香炉里,积着厚厚的灰。
叶知秋走过去,从案底摸出一盒新的香,抽出了三根。
“啪嗒”。
火折子打着了,火苗子窜上来,把那三根香给点着了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这安静的屋里绕着圈。
叶知秋把香插进香炉里,退后两步,静静地看着那块牌位。
牌位上的字,是用金漆描的,这会儿在昏暗的光线下,看着有些模糊。
“案子结了。”
叶知秋站得笔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人,“徐正清死了,赵义流放了。宁家的旗子,我看见了,还在风里飘着呢。”
她说完,没跪下,也没磕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缭绕的烟气,看了很久。
那烟气一会儿往东,一会儿往西,最后慢慢地散了,连点渣都没剩下。
叶知秋伸出手,在案几上轻轻抚了一下,抹去了上头那一层薄薄的浮尘。
“尘埃落定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那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关在了屋里。院子里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,只有风吹过屋檐,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