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掉光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小夜辰正撅着屁股,蹲在树底下拿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,戳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,连脑门上那撮呆毛被风吹得乱颤都没顾上理。
叶知秋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,手里拿着件大氅,走过去往他身上一披。
“别戳了,蚂蚁窝都要让你给捅穿了。”
叶知秋给他系着带子,顺手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,“今儿个带你去个地方,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去吗?”
小夜辰一听这话,立马把树枝一扔,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知秋:“哪儿?是不是父王藏宝贝的那个屋?”
“什么宝贝屋。”
叶知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“是你父王办公事的地方——书房。他平时待得最久的那间屋子。”
小夜辰听了,那张兴奋的小脸稍微收敛了一点,有点迟疑地缩了缩脖子:“母后,父王的书房能进吗?秋香姐姐说,那地方是禁地,连耗子进去都要被打出来的。”
他说着,还比划了一下,生怕叶知秋不信,“上次有个小丫鬟送茶进去晚了点,都被罚了银子呢。”
“那是她们不懂规矩。”
叶知秋牵起他的手,往外走,“今儿个不一样,有母后在,谁也不敢拦你。再说了,你父王若是见了你,指不定多高兴呢。”
“真的?”
小夜辰半信半疑地跟在后头,脚步却迈得勤快了些,“那我得把衣服拽平了,父王最讨厌衣裳不整的人。”
两人穿过回廊,绕过正厅,一直走到最西边那间院子。
这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见着叶知秋过来,赶紧把腰刀往身侧一立,行了个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娘娘。”
“把门开着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领着小夜辰径直走了进去。
书房很大,一进去就是一股子浓郁的墨香味儿,还夹杂着点纸张那种陈旧的气息。屋里没烧太旺的炭火,有些凉意。
正中间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头,夜无痕正低着头,手里拿着朱笔在奏折上画着什么。他穿得单薄,袖口用襻膊系着,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腕。
听见脚步声,夜无痕手里的笔没停,只是眼皮子抬了一下。
等到看清进来的是一大一小,他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才稍微有了点松动。
“怎么来了?”
夜无痕把笔搁在笔架上,身子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,“这会儿不是该在后院晒太阳吗?”
“晒够了。”
叶知秋把小夜辰往前推了一把,“你儿子想看看你是怎么批折子的,整天在家里吹嘘自己父王多威风,连个办公事的地方都没见过,传出去不怕人笑话。”
小夜辰被推了一把,也不敢靠太近,就站在离书案还有三步远的地方,探头探脑地往桌上瞅。
“父王。”
小夜辰唤了一声,声音有点怯,“母后说带我来看看。”
夜无痕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笔挺的小衣裳上扫过。
“既然来了,就别光看热闹。”
夜无痕指了指桌案另一侧那把空椅子,“过来。”
小夜辰咽了口唾沫,乖乖蹭过去,扒着桌沿才勉强能露出个脑袋。
夜无痕从旁边那一摞宣纸里抽出了一张空白的,又拿了一支沾了墨的小楷笔,递到小夜辰面前。
“书院的夫子说,你开始认字了。”
夜无痕问,“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?”
小夜辰一听这话,腰杆子立马挺得笔直,小胸脯拍得啪啪响:“会!父王,我会写!‘夜’字我会写,那个‘辰’字我也会!夫子都夸我聪明!”
“嘴上说得利索。”
夜无痕没笑,依旧是那副严肃样,“手底下见真章。写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他把笔塞进小夜辰手里,又把纸给铺平了。
小夜辰这会儿有些紧张了。他抿着嘴,两只眼睛瞪得老大,手握着笔,对着那张白纸比划了半天,这才落下第一笔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叶知秋站在一旁,抱着手臂靠着柱子,也不说话,就静静地看着。
小夜辰写得慢,那笔在他手里跟有千斤重似的。这一笔下去,歪歪扭扭,那一撇出来,跟画圈似的。
过了好半天,小夜辰才长出了一口气,把笔往桌上一搁,脑门上都渗出了汗珠。
“父王,写好了。”
小夜辰往后退了一步,让出位置来。
夜无痕探过头去。
那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夜辰”。
字写得大,还歪七扭八的,那个“辰”字更是写得像只还在爬的虫子,墨汁还在往下滴,看着有些滑稽。
但确实能认出来。
夜无痕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好,也没说坏。
他伸出手,从笔架上重新拿了一支朱笔。
在那张纸上,那个歪歪扭扭的“辰”字旁边,画了一个圈,又在里头写了一个字:“可”。
写完,他把朱笔一扔,把那张纸拿起来,抖了抖。
“拿去吧。”
夜无痕把纸递给小夜辰。
小夜辰接过来,看着那个红色的“可”字,愣了一下:“父王,这红字是什么意思?是骂我写得丑吗?”
夜无痕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:“这是批红。”
他看着小夜辰,“朝廷的奏折递上来,若是觉得可行,便批一个‘可’。今儿个这字,通过了。”
小夜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捧着那张纸跟捧着圣旨似的,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通过了?父王你是说我这字写得好?”
“没说好。”
夜无痕淡淡地回了句,“只说是通过。以后写字,笔要正,手腕要稳。这一撇像锯齿,那一捺像蚯蚓,还要再练。”
“知道了父王!”
小夜辰虽然被训了,但手里捧着那个红圈圈,心里美得不行,冲着叶知秋喊道,“母后!父王给我批红了!通过了!”
他说完,也不等叶知秋回话,抓着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跑,那脚步声噔噔噔的,恨不得全府都知道这事儿。
“慢点跑!别摔着!”
叶知秋喊了一句,看着那小身板跑出了院门。
她回过头,看着夜无痕。
夜无痕已经又拿起折子了,只是没翻开,手按在封皮上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你对他倒是比对我还严格。”
叶知秋走过去,在那把刚才小夜辰坐过的椅子上坐下,伸手理了理桌上的笔架,“写个名字而已,还批个‘可’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批什么军国大事。”
“他是世子。”
夜无痕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“这名字以后是要用在印信上的,签在公文上的。若是写得像鬼画符,怎么服众?我对他的要求,以后只会高,不会低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,笑了笑。
她看着夜无痕那张冷硬的脸,目光柔和了些:“那你对我呢?我这趟出去,也没少惹事,也没少给你添乱。你对我以后的要求,是不是也高?”
夜无痕闻言,终于正眼看了看她。
他把手里的折子彻底放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,看着叶知秋的眼睛。
“你?”
夜无痕声音沉了几分,但语气里却没了刚才对孩子的那种严厉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他说完,伸出手,在叶知秋放在桌案上的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北疆的事,大理寺的事,还有宁家的事。你做得都比我想的还要周全。这王府里头,有你坐镇后方,我才能安心在前头盯着。”
叶知秋被他这一夸,反倒有点不自在。
“行了,别给我戴高帽了。”
叶知秋把手抽回来,站起身,“我还得去看看夜宁醒了没。你接着忙你的军国大事吧,那折子还堆着呢。”
夜无痕没拦她,只是看着她走到门口时,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以后若是想看,就常来。这书房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叶知秋脚步顿了一下,背对着他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,这地方冷气森森的,还不如后院晒太阳舒服。”
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。
夜无痕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摊开还没批完的折子,嘴角终于露出了点笑意。
他拿起笔,沾了沾墨,在折子上重重地写了一个“阅”。
外头的日头正好,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那个红彤彤的“阅”字上,透着股子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