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里的日头一日比一日短，天黑得也就早了。
叶知秋刚给夜宁喂完最后一遍奶，把他塞进周嬷嬷怀里，自己端了碗热粥喝了。喝完觉得身子有些乏，便想着去书房看看夜无痕回来没有。
走到书房院门口，那两盏红灯笼已经在风里晃悠了。
门口的侍卫见是她，也不用通报，直接把腰弯了弯，放行。
叶知秋进去的时候，屋里没点大灯，就桌案上那两盏烛火亮着。夜无痕没像往常那样在批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折，他手里拿着本册子，正翻得仔细。
桌上那一摞文书也不像是平时新送上来的——那纸有些泛黄，边角都磨毛了，看着有些年岁。
叶知秋走过去，没惊动他，只是绕到桌案另一侧。
夜无痕听见动静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也没抬头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怎么还没歇着？”
“过来看看。”
叶知秋在他对面坐下，目光扫过那堆旧纸，“今儿个怎么想起看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东西？这看着不像是这一季的奏折。”
“不是。”
夜无痕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，随手放在一边，“这是前朝留下的旧档，有些还是三年前的卷宗。之前一直压在户部和刑部的库房里，没人动过。”
叶知秋伸手拿过一本，翻开看了一眼。
里头的字迹都已经有些淡了，写的是关于某地赋税亏空的调查记录。
“这时候看前朝旧档？”
叶知秋合上本子，看着夜无痕，“柳贵妃的人不是都清了吗？还要再翻多深？”
“清了人，没清根。”
夜无痕拿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茶水有些凉了，他也没在意，“柳贵妃在时，不知道埋了多少雷在底下。有些案子虽然结了，但那是她让人胡乱结的。现在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，将来若是有人翻旧账，咱们连个凭证都拿不出来。”
他说得平静，但叶知秋听懂了。
这是在补窟窿，也是在铺路。
“你在做准备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，语气很平。
夜无痕放下茶盏，那双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沉。他看着叶知秋，没否认。
“不做准备的人，等事情来的时候会乱。”
夜无痕伸手在那一摞旧档上拍了拍，“这皇位虽然还在上面坐着，但这底下的柱子，得一根根检查过了，才敢往上放担子。若是哪天真走到那一步，我不希望手里是一堆烂摊子。”
叶知秋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。那个“哪天真走到那一步”，指的就是登基。
这事儿两人之前都没明着提过，今儿个借着这堆旧档，算是摊开来说了一半。
“那你准备做到什么时候？”
叶知秋问，“这库房里的旧档，怕是能堆满一屋子。你一本一本看，看到猴年马月去？”
“看到所有旧案都清完的那一天。”
夜无痕回答得干脆，“哪怕只是过一遍眼，心里也得有个数。哪些是冤案，哪些是错案，哪些是当时为了平衡局势不得不按下去的。心里有了数，以后才好办事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色。
这男人平日里看着雷厉风行，其实心里背负的东西比谁都要重。他不仅仅是要把现在的日子过好，还要把以前那些烂泥塘给填平了。
“那你一个人看，看得完吗？”
叶知秋忽然问了一句。
夜无痕动作停了一下，抬头看她。
叶知秋没等他说话，伸手从那一摞旧档里抽出了最底下那一本。那本子看着比上头的都要厚，封皮也是那种老式的蓝皮纸。
“这本我替你看。”
叶知秋说，“以前在宁家的时候，我也跟着父亲看过不少这种文书。字还是认得全的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手里的书，又看了看她。
“有些东西晦涩，看着费神。”
夜无痕说。
“费神的事多了，也不差这一件。”
叶知秋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，借着那点烛光把书摊开，“你也别小瞧人。我现在可是摄政王妃，若是连几本旧档都看不懂，怎么帮你管好这后院？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重新拿起笔，“那就辛苦王妃了。”
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外头风吹窗纸的哗啦声，还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两人一左一右，就这么守着一盏孤灯，在这个有些凉的夜里看着那些几年前的旧事。
叶知秋看得很慢。
她手里这本是前朝关于官员调任的记录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调令，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，有些打了叉，显然是当时柳贵妃那一派人做的标记。
她翻过一页，又翻过一页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烛火跳动了一下，爆了个灯花。
叶知秋的手指在翻到某一页时，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夹在册子里的薄纸，纸张比其他的都要脆，稍微一用力好像就要碎。
上头没有什么长篇大论，就只有几行字，记录的是一桩案子。
“宁家旧案，查无实据，着令闭卷。家产充公，族人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一块大大的墨迹给盖住了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但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叶知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宁家旧案。
这四个字，像是一根刺，扎在她心头这么多年。她以为当初那案子早就翻篇了，没想到会在这种不起眼的旧档里，看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记录。
而且这记录被夹在官员调任的册子里，显然是有人故意藏在这儿的，不想让人轻易翻到。
叶知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悬了一会儿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字。
夜无痕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，感觉到对面的动静停了，便抬起头：“怎么了？看到什么了？”
叶知秋回过神，把那页纸压平。
她看着夜无痕，把那本册子稍微往桌中间推了推，露出了那行字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叶知秋声音有些哑，“我好像……翻到一本不该翻的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