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烛火芯子跳了一下，爆出个细碎的灯花，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叶知秋手里那本旧档摊开着，被这动静惊了一下，视线从那密密麻麻的竖排小楷上移开，落在了文书的末尾。
那是一份关于宁家马场被征用的公文。
纸有些脆了，折痕处磨损得发毛。上头写着大概意思：宁氏名下北郊马场一处，因军务征用，官督民办，限期三年。
这内容没什么稀奇，当年宁家倒台，家产被一一瓜分，这马场能被官面儿上征用，还算是个体面的下场。
可叶知秋的眼睛却盯着落款处的上头。
那里有一块黑乎乎的墨迹，看着像是谁手抖了洒上去的，又像是故意涂抹过的。墨汁浸进了纸背，透着几分陈旧的暗沉。
她没急着翻页，而是捏着纸角，慢慢地将那页纸提起来，侧着身子，对着那点烛光。
光从纸背透过来，那块墨迹显得淡了些。
在墨迹的边缘，隐约能看见几个字的轮廓。那是还没被墨完全盖住，残留下来的一点笔锋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叶知秋把卷宗凑近了光，手指点了点那块污渍。
夜无痕听见她这话，放下了手里的笔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，顺着叶知秋的手指看过去。
这男人眼力好，只扫了一眼，便点了点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夜无痕声音很平，“涂掉的是‘可赎’两个字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，手里的卷宗没放下来。她又换了个角度，这回光线更斜了些，那几个被墨汁掩盖的字，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，显出了更清晰的影子。
“宁氏后人……可赎。”
她一字一顿，把那句话给补全了，“有人在公文上批了‘宁氏后人可赎’——然后又被人用墨涂掉了。”
夜无痕靠回椅背上，手在那冷硬的扶手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这公文的笔迹，我认得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页纸，“是当时户部尚书老王写的。他那人有抠门的毛病，凡是官家征用的东西，若是日后能赎回，他都会在折子后头留这么个口子，算是给人家留条后路。”
叶知秋听着这话，心里头微微一动。
留条后路。
“那涂掉的人呢？”
叶知秋抬眼看着夜无痕，“谁会把这路给堵死？”
夜无痕看着她，眼底没什么波澜，但那股子冷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这就要问柳贵妃了。”
夜无痕冷嗤一声，“当年她主理后宫，手伸得比谁都长。这种涉及宁家的事，要是没她点头，谁敢把那‘可赎’两个字给涂了？她那是恨不得把宁家连根拔起，哪会给后人留什么赎回产业的路子。”
叶知秋听罢，把卷宗慢慢放回桌上。
她手指在那块墨迹上悬空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摸那段被人强行抹杀的过往。
“这说明了两件事。”
叶知秋声音有些低，“第一，当年有人——或许是户部，或许是父皇的意思，并没想把宁家往绝路上逼，留了余地。第二，有人不想让我们看见这个余地。”
“这路被截断了。”
夜无痕接了一句，“既然涂了，那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还能赎。”
“可它曾经在过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，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，“只要这几个字曾经写在公文上，哪怕涂了，这规矩也还是在的。官府的档案，不是随便涂个墨就能作废的。”
夜无痕没接话。
他看着叶知秋，那双黑眸里映着烛火，显得有些深邃。
“那这条路还在吗？”
夜无痕忽然问了一句，“若是这公文作数，你现在去户部要赎回马场，他们给不给？”
叶知秋没回答。
她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。虽说着公文上有“可赎”二字，但这几年过去，物是人非，柳氏虽然倒了，可那马场现在落在谁手里，是个什么名目，还得两说。
“现在去要，怕是难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，“这墨迹虽然能辨认，但毕竟是被涂过的。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，若是没个确凿的凭证，谁愿意把吞进肚子里的肉吐出来？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？”
夜无痕问。
“不算。”
叶知秋说得干脆，她把那本卷宗合上，动作轻轻的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既然户部老王有这个习惯，那别的公文上呢？地契呢？库房账本呢？这‘可赎’两个字，既然出现过一次，就一定还有别的痕迹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夜无痕，“你打算把它找回来？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沉静的样子，笑了笑。
“我不急。”
叶知秋伸手把那卷宗往手边挪了挪，压在砚台底下，“这马场是宁家留下的最后一点实底子。既然柳氏想截断，那我就偏要给它接上。不过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不着急？”
夜无痕挑了挑眉。
“嗯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“徐正清的案子才刚结，朝里那帮人还在盯着呢。这会儿要是突然翻起旧账去要马场，难免让人觉得咱们胃口太大。等风头过去些，等这帮人消停了，再慢慢地把这字给‘擦’出来。”
她说得像是在闲聊家常，但这其中的算计，却是一点儿不少。
夜无痕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都听你的。”
夜无痕把那砚台往旁边推了推，给那卷宗腾了个更稳当的地儿，“反正这东西放在档案库里也是吃灰，既然让你翻着了，那就是宁家的东西，跑不了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，没再多说什么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，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“行了，今儿个就翻到这儿吧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“再看下去，眼睛都要瞎了。你也早点歇着，明儿个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你呢。”
夜无痕没动，只是看着她：“那你手里这本？”
“这本我留着。”
叶知秋伸手拿起那本压着宁家旧案的卷宗，揣进了袖子里，“等哪天我有空了，拿去给小夜辰练练字，让他看看他外祖父当年的家业是怎么被人‘涂’没的。”
夜无痕听了这话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行，你拿着。”
夜无痕重新拿起笔，蘸了蘸墨，“只要别让他拿着去户部闹事就行。”
叶知秋撇了他一眼：“那可没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宽大的书案。夜无痕又低下了头，烛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显得格外厚重。
叶知秋摸了摸袖子里那本薄薄的卷宗，那纸张有些凉，贴在手腕上，却让人觉得心里头热乎。
她撩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有些凉，但这会儿吹在脸上，却让人精神一振。
周嬷嬷正候在廊下，见她出来，赶紧迎上来：“娘娘，这么快就看完了？夜深了，要不要传点宵夜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
叶知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，脚步没停，“回屋。这公文上写了‘可赎’，咱们虽说不急，但这心里头有了底，觉都能睡得踏实点。”
周嬷嬷听得云里雾里的，也不敢多问，只当是主子又在盘算什么大事，赶紧跟上了步子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巡逻的侍卫走过时，铁甲发出的轻微碰撞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