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风还带着点冬天的余威,刮在脸上生疼。
叶知秋刚用过早膳,正坐在窗边把玩着那枚从旧档堆里翻出来的玉牌。那是宁家还没倒台时的信物,上头的纹路都被摩挲得光润了。
帘子忽然被人挑起,动静有些急。
墨影大步走了进来,鞋底上还沾着外头的湿泥。他也没行那些虚礼,压着嗓子,神色凝重。
“娘娘,太安宫那边出动静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玉牌没停,抬起眼皮:“说。”
“昨儿个后半夜,太安宫急召了三次太医。这会儿人还没放出来呢。”
墨影压低了声音,“据里头当差的小太监偷偷递出来的信儿,那位……已经昏迷不醒了。”
叶知秋闻言,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。
“苏娘子呢?请了没有?”
“苏娘子在偏厅候着呢。”
墨影回道,“千机阁的人昨儿个就把太安宫这一年的用药记录给抄出来了,这会儿正拿给她看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叶知秋把玉牌往袖子里一揣,身子往后一靠,“这事不用瞒着,让苏娘子当面说。”
没多大一会儿,苏娘子提着个药箱子进来了。她脸色也不太好看,进屋行了礼,便将手里那几张抄录的宣纸摊开在桌上。
“娘娘请看。”
苏娘子指着上头几行墨迹,“这是太医院开的方子,看着是温补的方子,实则里头加了一味‘引火归元’的药引。若是单看这一服,没什么问题。可若是连着吃上三个月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这就是把火往油里泼。”
叶知秋扫了一眼那些药名,大多都不认得,但她认得苏娘子脸上的神色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
叶知秋问得直接。
“毒气已经烧到五脏了。”
苏娘子伸出两根指头,“就算现在立刻停下所有的药,不再受那柳贵妃留下的余毒侵蚀,凭着他老人家的底子……最多也就撑不过这一个月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了一下。
柳贵妃人已经倒了,进了冷宫,死了心腹,连最后一点势力都被连根拔起。可她留下的这招棋,却是最狠的一招。
人不在了,刀还在手里握着,直到把最后一丝生机也割断。
“柳贵妃倒了,但她留下的毒还在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,把那张药单合上,“她是想让这皇位彻底空着,还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?”
苏娘子没敢接话,只是低头收起药箱:“娘娘,这事儿……王爷还不知道吧?”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“而且比谁都知道得都要早。”
……
午时三刻,摄政王府的正厅。
夜无痕刚从朝上回来,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,手里还捏着两份刚批了一半的公文。
他一进门,就看见叶知秋坐在桌边,桌上摆着几样凉了的小菜,还有那张抄录的药单。
“怎么没叫人热热?”
夜无痕把公文往桌上一扔,顺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,眉头微皱,“这大冷天的,吃凉的伤胃。”
“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叶知秋没动筷子,只是看着他,“太安宫的消息,今早送到了。”
夜无痕解扣子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,此刻也不禁微微眯了起来。他没问“什么消息”,只是慢慢地把手收回来,放在了桌沿上。
“父皇……撑不住了?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,听不出太多的悲伤,反倒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。
“苏娘子看了用药记录,毒入五脏。”
叶知秋实话实说,“太医束手无策。这会儿人还昏迷着,估计……是这最后一点元气在耗着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叶知秋,看着窗外那棵刚抽了点嫩芽的老树。
风吹得树枝乱晃,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打摆子。
“他还能清醒吗?”
过了许久,夜无痕忽然问了一句,“还是就这么一直昏着,直到……”
“太医说,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“那是回光返照,时间不长,但也足够说几句话了。”
夜无痕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有些闷,透不过气来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当年他站在朝堂上,眼睁睁看着柳氏一党把持朝政,却无力反驳时的压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夜无痕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来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神色,“这件事,先压在府里。若是宫里传来消息,就说我不在京中,免得那些人又生出别的事端。”
“你是打算……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“如果他想见我——我会去。”
夜无痕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坚定,“不管怎么说,那是君,也是父。有些债,有些账,得在他闭眼之前,当面算清楚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知道夜无痕心里的苦。这么多年,父子两人虽是血脉至亲,却隔着朝堂、隔着权谋,更像是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“你希望他清醒吗?”
叶知秋忽然问了一句。
夜无痕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叶知秋,目光有些深远。
“我希望他清醒一次。”
夜无痕缓缓说道,“不是为了原谅——那是不可能的。是为了把该说的话说完。有些话,若是现在不说,等他两眼一闭,就真的只能烂在泥里了。”
他说完,没再多留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“我去换身衣裳。若是宫里来人,让他直接去书房找我。”
……
这一等,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,太安宫那边静得像是个死地。没有丧钟,没有哭声,连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太医都少了许多。
第三天傍晚,天色刚擦黑。
王府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来的不是宫里的太监总管,而是太安宫的大太监,王公公。
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装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急。一进二门,就扯着嗓子喊:
“王爷!王爷在哪?!”
夜无痕正在书房里看那摞还没处理完的旧档,听见动静,手里的笔没停,只是墨影先进来通传了一声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夜无痕把笔搁下。
王公公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脆生生的响。
“王爷!陛下……陛下醒了!”
王公公喘着粗气,声音都在抖,“陛下醒了!刚醒过来,就睁着眼找您!说是……说是要见您!”
夜无痕身子微微一震。
“醒了?”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王公公面前,“清醒吗?”
“清醒!比这几个月哪天都清醒!”
王公公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“陛下坐起来了,喝了一口参汤,第一句话就是——让三殿下立刻去一趟。”
夜无痕看着王公公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好半天没动。
这一刻终于来了。
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威严、冷漠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父亲,在生命的最后关头,还是想要见他一面。
“备车。”
夜无痕开口,声音低沉,“去太安宫。”
王公公如蒙大赦,赶紧爬起来往外跑:“快!快给王爷备车!把那盏御赐的灯笼点上!”
叶知秋站在书房的门口,看着夜无痕往外走的背影。
他走得很快,衣角带起了一阵风。
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,也没有留下一句嘱托。
但叶知秋知道,他不需要。
这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一场清算,也是最后的一场告别。她留在这里,替他守着这个家,就够了。
马车咕噜噜地碾过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,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叶知秋看着那盏晃悠远去的灯笼,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。
“起风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周嬷嬷在身后递上一个暖炉:“娘娘,夜里凉,还是进屋吧。王爷这事儿……估摸着得一阵子才能回呢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,没动。
“不急。”
她看着太安宫的方向,“这一趟,有些话要是说不完,就算是天亮了,他也回不来的。”
屋里,那盏油灯还在亮着。桌案上,夜无痕刚看了一半的那本旧档还摊开着,风一吹,书页哗啦啦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