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安宫的大门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高大,那朱红的漆皮剥落了几块,露出了里头发灰的木茬。
夜无痕站在那扇门槛前头,没急着迈步子。
外头的风有点硬,吹得他衣角扑扑地响。门口当差的小太监见是他,吓得腿肚子都转筋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头磕得生响:“王爷……王爷到了。”
夜无痕没理会那小太监的动静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。
“太安”两个字,写得端正,可挂在这冷宫似的地方,怎么看怎么讽刺。
“开门。”
夜无痕说了两个字。
太监颤颤巍巍地爬起来,把那两扇沉得要死的木门给推开了一条缝。那门轴年久失修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吟,像是老人在叹气。
屋里没烧地龙,阴冷得很。
那股子味儿直往鼻子里钻——那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药渣子味儿,混着点腐朽的霉味,熏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夜无痕走进去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屋里的光线暗,就点了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子在风里晃悠。
床榻那边挂着层薄纱帐子,里头影影绰绰有个身形。
夜无痕走到离床还有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了。
帐子被一只枯瘦的手给撩开了。
前朝皇帝靠在床头,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。他脸上的肉都塌了下去,颧骨高高地耸着,面色灰白像是一张陈年的报纸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这昏暗的屋里,还透着点浑浊的光。
他看见夜无痕,嘴唇动了动,皮肉有些松垮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像是含着沙砾,粗粝,也没什么底气。
夜无痕没行礼,也没跪。
他走到床边的圆凳上,一撩衣摆,坐了下来。
两人之间,就隔着那半步的距离。这半步,像是隔了一辈子的生疏。
“来了。”
夜无痕回了一句,声音平平的。
屋里静得让人发慌。外头的大钟摆在当当当地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前朝皇帝喘了两口粗气,目光在夜无痕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要把这儿子的模样最后再刻进脑子里。
“我听说……”
前朝皇帝忽然开口,嗓音断断续续的,“你在查旧档。”
夜无痕坐在那,背挺得笔直:“是。我在查你留下的东西。”
前朝皇帝听了这话,眼皮子耷拉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“查那些……做什么?”
前朝皇帝问,“那都是些烂账。”
“烂账也得有人认。”
夜无痕看着他,目光没什么温度,“我不认,谁认?”
前朝皇帝不说话了。他似乎是想咳嗽,但硬生生给压了下去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缓过那口气来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夜无痕。
夜无痕没避讳:“查到了你做过的事。也查到了你没做完的事。”
前朝皇帝听着这话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有悔,有愧,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坦然。
“我做过的事……”
前朝皇帝低声念叨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不打算让你原谅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原谅。”
夜无痕回得干脆,连个磕巴都没打,“那些事,是你做的。你为了那个位子,为了那个女人,把宁家逼上了绝路,把这朝堂搅得乌烟瘴气。这些,我都记得。”
前朝皇帝听着,那张灰白的脸上反而露出点笑模样。那是自嘲的笑,也是解脱的笑。
“好。”
前朝皇帝点了点头,“好……是个狠心的种。若是你也心软,这江山……你坐不稳。”
夜无痕没接这话茬。
他看着床边那个冒着一丝热气的药碗,那药汁黑乎乎的,映着那点灯火。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前朝皇帝忽然问,“既然不原谅,既然全是恨……你来送终?”
夜无痕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来听你说完。”
夜无痕语气很静,“有些话,你若是烂在肚子里带走了,我怕到了地下,没人听你念叨。”
前朝皇帝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夜无痕,眼眶忽然有些红了。那红不是哭,是那将死之人最后一点精气神的反照。
“说……说什么呢?”
前朝皇帝喃喃着,目光有些散了,“说什么……我对不住你母亲?还是说……我对不住宁家?还是说……这皇位其实是个烫手的山芋?”
他摇了摇头,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。
“都没意思了。”
前朝皇帝闭上了眼,像是累了,“都没意思了。”
夜无痕没再说话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、如今却只能蜷缩在床头等死的男人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屋里的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。半个时辰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足够一个人把一生回顾一遍,也足够两个人把那点仅存的父子情分给磨个干净。
前朝皇帝一直闭着眼,偶尔喉咙里发出两声浑浊的痰音。
夜无痕也没催,也没动。
直到外头传来三更的鼓声,沉闷地传进了这深宫里。
前朝皇帝的手忽然动了一下,他在被子里摸索了半天,也没摸出个什么东西来。最后,他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。
夜无痕站起身。
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垂死的人,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。
“我走了。”
夜无痕说,“府里还有人在等。”
前朝皇帝没睁眼,只是那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夜无痕转身,大步往门口走去。
就在他的手要触到门帘的那一刻,身后忽然传来了前朝皇帝最后一点力气汇聚成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像你母亲。”
夜无痕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背对着那张床,身形僵了一瞬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甚至连停顿的时间都极短,短得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。
他一把掀开门帘,大步跨了出去。
门外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那股子药味和腐朽气。
门口的小太监赶紧迎上来:“王爷……”
“回府。”
夜无痕丢下两个字,径直上了马车。
车轮子滚动起来,碾过宫道上的青石板,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
夜无痕坐在车厢里,没点灯。黑暗里,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半晌,他抬起手,在自己额头上重重地按了一下。
借着那偶尔透进来的月光,能看见他那宽袖口的一块,有着明显的水渍痕迹,还没干透。
那是刚才在太安宫里,他也不知是碰翻了茶盏,还是别的什么。
那痕迹在夜风里有些凉。
叶知秋回到王府时,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。
她手里拿着那本还没看完的旧档,眼睛盯着上头的字,心思却全不在那上面。
外头忽然传来动静。
“王爷回来了。”
墨影在门口低声通报。
叶知秋把手里的册子一合,站起身,刚走到门口,就见夜无痕从院门外走了进来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迈得有些沉。
叶知秋没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,也没问那个前朝皇帝说了什么。
她只是看着夜无痕走近。
夜无痕走到她面前,站住了。
两人对视着。
叶知秋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,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只手有些用力地握着,袖口那儿有一块深色的印子,像是沾了水。
“回来了。”
叶知秋轻声说。
夜无痕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他说完,没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抬脚跨进了门槛,径直走到书案后头,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。
他看着桌上那盏还在跳动的烛火,没动。
叶知秋跟进去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放在他手边。
“喝口水吧。”
叶知秋说,“半个时辰,挺长的。”
夜无痕伸手端起茶盏,那只手稍微有点抖,水洒出来了一点,落在手上,他也没躲。
“是不短。”
夜无痕喝了一口,嗓音有些涩,“长得像过了一辈子。”
他说完,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“睡吧。”
夜无痕闭上了眼,靠在椅背上,“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,又看了看他袖口那块干了的湿痕。
她没再问。
有些事,不用问。那是父子之间最后的清算,也是最后的告别。
“好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,转身去挑了挑灯芯,让屋里更亮堂了些。
那火苗子窜高了,把这满屋子的冷清,稍微驱散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