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风比前院稍微软和些,大概是那墙根底下种的一排万年青给挡了点寒气。
叶知秋手里正拿着件小夜辰的棉袄,在廊下把晾了一整日的日头味儿往里收。这棉袄是今年新做的,面子是那家织的细布,里头絮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,拿在手里软乎乎的一团。
她正低头理着那领口上的带子,眼皮子都没抬,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重,也不急,踩在青砖地上,一下一下的,听着有点沉。
叶知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把棉袄叠好,放在旁边的藤编篮子里,转过身去。
夜无痕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。
他没穿那身朝服,许是回来的路上在车里就换了,这会儿穿的是身深灰色的常服,袖口束着,看着精神,但这脸上却没一点表情。那双平日里像深井一样的眼睛,这会儿有点发直,盯着院角那棵老桂花树,像是要把那树皮给盯出个花儿来。
叶知秋没开口问“怎么样”,也没问“皇上说了什么”。
她只是走下台阶,几步走到他旁边,跟他并排站着。
“这树快落叶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棵树,随口说了句没要紧的话。
夜无痕没动,眼珠子好像才稍微转了一下,恢复了点人气儿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,“是要落了。”
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外头的暮色从西边那片屋顶上漫过来,一点一点地往院子里渗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最后并在了一块儿。
夜无痕忽然动了动嘴唇。
“我恨他很多年。”
他开口,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从我记事起,或者是从我明白那个位子意味着什么的时候,我就在恨他。”
叶知秋没插嘴。她知道这会儿不需要安慰,也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。她只需要站在那儿,让他知道旁边有个人在听。
“恨他软弱,恨他偏心,恨他为了那点情爱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。”
夜无痕说着,目光还落在那棵树上,“这种恨,像是一把火,在我心里头烧了好些年。靠着这把火,我才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,能把那些挡路的人一个个都踢开。”
他说完,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想刚才在太安宫那一幕。
“但今天……”
夜无痕深吸了一口气,肩膀微微垮了下来,“今天看到他躺在床上,那张脸白得像纸,连抬手都费劲,那种恨……好像变了。”
叶知秋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:“变轻了?”
“不是轻了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,“是变得不会动了。它还在那里,还是那块硬邦邦的东西,但它死在那儿了,再也不会烧起来,也不会推着我往前走了。”
以前那种恨,是一种动力。因为恨,所以要争,要抢,要证明给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看,他错了。
可今天,那个男人连看的力气都没了。
这种胜负,突然就变得没什么滋味。
“那就不推了。”
叶知秋说得很干脆,“既然它不走了,那就把它扔在那儿。你还有别的路要走,不用非得让那块死东西推着。”
夜无痕听了这话,转过头看着叶知秋。
暮色里,他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扔在那儿……”
他念叨了一句,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抹有点苦涩的笑,“你说得容易。那是刻在骨头上的东西,哪能说扔就扔。”
“怎么不能?”
叶知秋看着他,“这人身上的东西,多了去了。今儿个少块肉,明儿个换个血,日子久了,也就长好了。恨也是一样,它就是个疤,结了痂,不疼了,留着也就留着了,又不耽误吃饭睡觉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,眼底的阴霾稍微散了点。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你恨过谁吗?”
叶知秋没想到他有这一问。
她想了想,目光落在院墙那边的几根枯草上。
“恨过。”
叶知秋说,“恨过叶国公。恨他为了点权势把女儿往火坑里推,恨他眼睁睁看着宁家倒霉还要踩上一脚。那时候想着,若是有朝一日能翻身,非得把他那层皮给扒了不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夜无痕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
叶知秋笑了笑,那是种早就看透了的笑,“后来发现,恨他太累了。他那种人,不值得我费那么大心神去记着。我有那闲工夫恨他,不如多想想怎么把夜宁养胖点,怎么把日子过顺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夜无痕,“就不恨了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神色有些动容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不恨的?”
他问。
叶知秋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也没闪。
“嫁给你之后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字字清晰,“进了这王府,有了这一摊子事,忙得脚不沾地,哪还有功夫去恨那些不相干的人。日子一天天过,人心也是肉长的,慢慢就被填满了。那以前的事,自然就挤不出地方来了。”
夜无痕听完,没说话。
他看着叶知秋,那目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以前那种冷硬的壳子,在这几句家常话里,好像也跟着软了下来。
“站累了吧?”
夜无痕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还行。”
叶知秋动了动有些僵了的腿,“你若是还想站会儿,我就陪你再站会儿。这风也不大。”
“不站了。”
夜无痕摇摇头,伸手理了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,“屋里去。外头凉。”
他转身往正屋走。
叶知秋跟在他后头。
走到门口,夜无痕的手搭在门框上,脚下的步子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叶知秋,声音有些低沉:“你嫁给我的时候——想过会走到今天吗?”
叶知秋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想过。”
她说,“那时候想着,怎么也能混个安生日子,哪怕是相敬如宾呢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夜无痕问,“现在这样,跟你想的比,如何?”
叶知秋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笑了笑。
“想过。”
她说,“但没想到是现在这样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,看着她,那眼角好像带着点笑意:“现在这样不好吗?”
叶知秋迎着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夜无痕听着这字,像是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没再多说,伸手把门帘子给掀开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
他说,“我饿了。晚膳摆了吗?”
“摆了。”
叶知秋跟着进了屋,“周嬷嬷温着呢,有那个你爱吃的笋干烧肉,还有碗热汤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屋里的灯火亮堂堂的,把外头那点暮色和寒气,全给挡在了门帘子外头。
夜无痕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,看了一眼叶知秋:“你也坐。陪我吃点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叶知秋在旁边坐下,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温水,“你吃吧。吃完了早些歇着,明儿个还有一堆事呢。”
夜无痕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那眉头舒展开来。
“行。”
他咽下那口肉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这日子……确实是得好好过。”
那热气腾腾的汤碗边上,还放着那张刚才叶知秋叠好的棉袄,静静地在篮子里卧着。屋子里飘着股饭菜香,混着点淡淡的炭火味,那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