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那张紫檀木大案,平日里看着挺宽敞,这会儿却被堆得满满当当。
夜无痕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陈年旧纸,一摞一摞地往桌上码,有的封皮都磨白了,有的还带着库房里那股子霉味儿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夜无痕把手里的茶盏往桌角一搁,指了指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,“这是大理寺刚送过来的。从先帝……从他登基那年开始,所有的疑案、冤案、没结的案子,全在这儿了。”
叶知秋正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个小剪刀,给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剪了个花。
她听完这话,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,抬眼扫了扫那堆东西。
“你是打算把他这辈子欠的债,在他闭眼之前都给算清楚?”
叶知秋问。
夜无痕点了点头,脸色沉得像块铁。
“他欠的债,该由他自己看着还完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有点硬,像是含着口凉气,“若是等他两眼一闭再翻案,那是做给活人看的,没意思。我要让他亲眼看着,那些被他害过的人,是怎么一个个把名字给勾回来的。”
叶知秋听了,没说他狠,也没劝他算了的废话。
她把剪刀放下,伸手拿过最上头的一本卷宗。
“那行。”
叶知秋把那本卷宗摊开在面前,“但这活儿可不轻省。你要清账,首先得知道哪些是冤债,哪些是糊涂账。这里头乱七八糟的,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理不清。”
“所以叫你来帮我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“你那脑子比我好使,看卷宗看得也细。”
“那是被千机阁的烂账给练出来的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翻开了第一页。
这卷宗上的字迹有些晕了,写的是个盗窃案,看着不大,但判得重,流放三千里。
“既然要理,咱们就得有个章程。”
叶知秋也没跟他客气,伸手把桌案另一侧的空地儿给清了清,“光靠眼睛看没用,得分门别类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动手把那堆卷宗往左边挪了挪。
“这摞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左边,“是明显的冤案。证据对不上,证人翻供,或者是判得太离谱的。这种不用多说,回头直接让大理寺重审。”
她手没停,又指了指中间。
“这摞是证据不足的。说是疑案,其实就是没查透。这种得再审,要补证据。”
最后,她指了指右边那块空地儿。
“这摞是证据齐全,判得也没大毛病的,这种归在一起,过一遍就结案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两手一挥的架势,就像是个账房先生在算总账,忍不住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断案了?”
他问,“我记得你以前只管看情报。”
“看情报和看案卷有什么两样?”
叶知秋头都没抬,手指头在纸上划得飞快,“还不都是看人心。谁在撒谎,谁在遮掩,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。再说了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衣无缝的案子,只要是人做的,就有漏洞。”
她说完,抬头看了一眼夜无痕,“你也别闲着。那摞‘证据不足’的,你来看。你是王爷,有些案子牵扯到朝堂上的事,你比我清楚其中的门道。”
“好。”
夜无痕应了一声,没二话。
他伸手把中间那摞卷宗抱了过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
两人就这么坐下了。
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偶尔还有叶知秋拿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的动静。
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,光线从明晃晃的白,变成了暖黄,最后又沉成了灰暗。
周嬷嬷进来添过两回茶,换过一回炭火,每次都是轻手轻脚的,连句话都不敢多讲,生怕扰了这两位的思绪。
叶知秋看得很快。
她那眼睛就像是个筛子,一下子就能把那些没用的废话给筛出去,只留下要紧的线索。
“这个,冤案。”
叶知秋把一本卷宗往左边一扔,“这证人证词前后矛盾,明显是被拷打逼供的。判死刑,胡闹。”
“这个,证据不足。”
她又拿起一本,递给夜无痕,“这人说是贪了赈灾的粮款,但账本上缺的那一块,对不上时间。估计是替罪羊。”
夜无痕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这事我知道一点。当年户部确实闹过乱子,为了平息民愤,随便抓了个小吏顶缸。这案子,确实得重查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个分,一个看,配合得倒是默契。
不知不觉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桌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叶知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,把手里最后一本卷宗合上。
“这摞明显的冤案,算是理出来了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左手边那摞卷宗,那纸堆得挺高,看着沉甸甸的,“三十七起。小的有偷鸡摸狗被冤枉的,大的有谋逆造反被牵连的。这都要翻案,大理寺那帮人怕是要跑断腿了。”
夜无痕闻言,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他揉了揉眉心,看着那摞卷宗:“跑断腿也得跑。这是欠下的债。”
“行,那就让他们跑。”
叶知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有些凉了,但她也没在意。
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伸手将那摞“冤案”最上头的一本拿了起来,递到了夜无痕的手边。
“这摞最要紧的,你最后再过一遍目。”
叶知秋说,“若是没什么问题,明儿个就能发回大理寺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摞卷宗,神色有些凝重。
他知道,这里头每一本卷宗,背后都是一条甚至几条人命,都是几家子的血泪。
他伸出手,按在那摞卷宗的最上头。
指腹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,心里头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比这卷宗还要重。
“我来翻。”
夜无痕说了一声。
他拿起最上头的第一本。
那是一本蓝皮纸的卷宗,封面上没有贴签条,只用墨笔写了几个字。
夜无痕翻开封面。
第一页,赫然写着一行字。
“宁家马场案。”
夜无痕翻开书页的手指,猛地僵住了。
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叶知秋坐在对面,看着他僵住的手,又看了看那本卷宗的封皮。
她没说话。
她知道这本卷宗。刚才分拣的时候,是她亲手把它放在这摞“冤案”最上头的。有些事,不用藏着掖着,该面对的,总得面对。
夜无痕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像是被那纸给吸住了。
“这案子……”
夜无痕开口,嗓音有点哑,“也在里头。”
“在。”
叶知秋淡淡地说,“既是冤案,自然就在里头。当年马场被征用,说是为了军务,实则那地契后来转了好几道手,最后落到了柳家名下。这程序上就不合规,说是冤案,一点不为过。”
夜无痕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,像是摸着一块石头。
“他在位时,这案子被压着。”
夜无痕说,“现在翻出来,算不算是我逼着他认错?”
“算。”
叶知秋回答得很干脆,“但他若是清醒,就该认。这是他欠宁家的,也是他欠这朝堂的。你给他列出来,是帮他减罪,不是逼他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慢慢抬起头,看了叶知秋一眼。
她的眼神很静,没什么怨气,也没什么激动,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夜无痕吸了一口气,把手放在那卷宗上,“这债,该认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把那本卷宗往桌上一拍,力道不轻。
“今晚就先到这儿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这本宁家马场案,留着我看。剩下的,明儿个一早送大理寺。”
叶知秋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
她把其他的卷宗收拾了收拾,“那你慢慢看。我回屋去了。”
夜无痕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叶知秋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夜无痕正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那本宁家马场案的卷宗,影子投在墙上,显得有些孤寂。
但他坐得笔直,像是一杆怎么打都折不断的枪。
叶知秋撩开门帘走了出去,没再多看一眼。
有些事,开了头,就不能回头。这卷宗既翻开了,那这一页,迟早是要翻过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