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实,留了一道缝,那是为了透气。
叶知秋其实没走远。她刚走到外头廊下,想起周嬷嬷送来的那壶茶还热着,夜无痕这人一看起东西来就容易忘了喝,若是凉透了,他那胃又要难受。
她折身回来,推开门,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。
夜无痕还是那个姿势,手里捧着那本蓝皮卷宗,眼睛像是钉在了纸上。
“喝口水再看吧。”
叶知秋把茶盏搁在他手边,顺手也往那卷宗上扫了一眼。
这一眼看过去,她也没动弹,就那么站在了桌旁。
夜无痕正翻到最后一张纸。那纸有些厚,泛着陈旧的黄色,上头没印那个红色的官印,只有几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谁匆匆忙忙加上去的备注。
“此案原可结,因涉及宁氏旧部,暂缓。后未再议。”
叶知秋念出了那行字。
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涉及宁氏旧部?”
叶知秋皱了皱眉,手撑在桌沿上,“这马场的事,当初不就是因为宁家倒台,被官府顺势给收了去吗?怎么又扯上了旧部?”
夜无痕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,指尖有些发白。
“宁家当年是武将世家。”
夜无痕沉声说道,“那马场里头,养的不光是马,还有宁家私底下养的一批死士和老兵。抄家的时候,这批人跑了,没抓着。如果这马场的归属一旦定下来,换了主人,那这批人的藏身之处也就彻底没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叶知秋明白了,“有人拿这个当借口,把这案子给压下来了?”
“说是暂缓,其实就是想把这事儿给拖黄了。”
夜无痕冷笑了一声,“只要案子没结,那马场的地契就没法归档,没法归档,就一直是‘官督民办’的糊涂账。这糊里糊涂的,最方便做什么?方便私下里动手脚。”
他抬眼看着叶知秋,“这手记没署名,也没日期。看来写这东西的人,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不想让人知道?”
叶知秋哼了一声,伸手把那卷宗给拿了起来,凑近了灯火,“但这世上的事,哪有不透风的墙。字迹这东西,就像是人的脸,就算你捂着半边,那另外半边也是长在他自个儿身上的。”
她转头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的那个红木箱子。
那是之前徐正清案子里,从千机阁调来的证据备份,里头有好几封柳贵妃当年亲笔写的密信。
“把那个箱子拿来。”
叶知秋对夜无痕说。
夜无痕没问为什么,起身走过去,把那箱子提了过来,放在桌上打开。
里头乱七八糟地塞着好些个信封。
叶知秋也不嫌脏,伸手在里面翻了翻,挑出了两封纸张质地看着差不多的信。
“这是柳贵妃当年写给徐正清的。”
叶知秋把信展开,铺在那份手记旁边,“你看看这个‘暂’字的笔锋。”
夜无痕凑过来看。
那信上的字写得娟秀,看着挺雅致,但那个“暂”字,上半部分写得有点歪,那一撇捺得有点重,像是个习惯性的毛病。
再看那份手记上的“暂”字。
一模一样的写法。
“再看这个‘缓’字。”
叶知秋又指着那个字,“她写字有个习惯,绞丝旁底下的那一挑,总是喜欢挑得特别高,看着像是长了脚。”
夜无痕把两份字迹并排看着。
不用叶知秋再多说,这比对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。
那笔锋,那力道,甚至那墨色里透出的那股子狠劲儿,都是一个人的手笔。
“是她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有些冷。
叶知秋把手里的信放回桌上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,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。
“她拦下的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行“后未再议”的字,“她当初拦下这案子,不光是为了贪那点银子或者是地皮。她是想让宁家的东西,永远都姓不了宁。只要这案子悬着,宁家就永远有个‘勾结旧部’的脏水泼在身上,洗都洗不掉。”
“斩草除根。”
夜无痕说了这四个字,“柳氏这人,心眼比针尖还小。她既然动了宁家,就不想给宁家留一点翻身的机会。这马场要是还回来,宁家的旧人就有了落脚的地儿,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。”
“可惜啊。”
叶知秋叹了口气,把那卷宗合上,拍了拍封面,“她算计了一辈子,也没算到会有今天。她人都在冷宫里发霉了,这字迹还留在这儿给她定罪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份卷宗,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那两封柳贵妃的亲笔信拿过来,放在那手记上面。
“现在她拦不住了。”
夜无痕说,“她在台上的时候,或许能遮天蔽日。但现在,她也就是个废人。她以前扣下的东西,现在都得给我吐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那风还在刮,吹得窗棂子嗡嗡作响。
“宁家马场的事,不能再拖。”
夜无痕背对着叶知秋,“明日我就让大理寺把这案子归档。既然那‘宁氏旧部’的借口是她编出来的,那就把这借口给撤了。该是谁的,就是谁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弄?”
叶知秋问,“直接发文书?”
“不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,看着叶知秋,“得按规矩来。这卷宗既然是冤案,那就得走冤案的程序。我要让大理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把这案子的原委给说清楚。是谁拦的,为什么拦,都得讲明白。”
他要把柳贵妃最后那点遮羞布,也给扯下来。
叶知秋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这不仅仅是拿回一个马场的事,这是在给宁家正名。把那“勾结旧部”的污名给洗刷干净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行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那就这么办。这马场本来就是宁家的根基,拿回来也是天经地义。”
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,将那份写着“暂缓”的手记重新折好,夹回了卷宗里。
夜无痕看着她的动作。
“知秋。”
他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叶知秋抬头:“怎么了?”
夜无痕看着她,目光里头有些平日里少见的东西。那是种要把亏欠都补回来的神情。
“宁家马场——该还了。”
夜无痕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这东西在你手里丢了,我会亲手把它给你拿回来。”
叶知秋听了这话,笑了笑。
“那我就等着了。”
她说得随意,像是那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物件,“反正你现在是摄政王,这京城里的地皮,你想给谁就给谁。给我拿回个马场,那不是应该的么?”
夜无痕看着她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,心里头却是一紧。
她越是这么看得开,他就越觉得这亏欠像是座山。
“那是宁家最后一点实底子了。”
夜无痕走过来,伸手拿过那本卷宗,“若是连这都拿不回来,我这摄政王也就不用干了。”
“别说得那么严重。”
叶知秋把茶盏递给他,“你也喝口水,润润嗓子。这一天天的,又是看旧档,又是查案子,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。”
夜无痕接过茶盏,一口气喝干了。
那凉茶顺着喉咙下去,激得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把那卷宗给我。”
夜无痕说,“今晚我再过一遍。把里头还有什么漏掉的细节都给抠出来。明儿个一早,我就让人去大理寺递话。”
叶知秋把卷宗递给他。
“行,那你慢慢抠。”
叶知秋整理了一下衣摆,“我就不打扰你了。明儿个还有一摊子事呢,我得去给夜宁做两件换季的衣裳。”
“去吧。”
夜无痕重新坐回桌前,把卷宗摊开。
叶知秋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夜无痕已经低下了头,手里拿着笔,在那卷宗上勾勾画画,神情专注得很。
叶知秋没再说什么,撩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已经小了些,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了半张脸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一片惨白。
那是宁家的东西,也是宁家的念想。
如今这念想,终于是要有个着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