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堂,青砖铺地,两根楠木立柱撑起高耸的屋檐。堂上明镜高悬,下面摆着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的不是大理寺卿,是摄政王夜无痕。
满堂肃静。
堂下站着大理寺的一干官员,左右两侧是书记官和差役,连旁听席上都坐了几个人。没人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夜无痕翻开案上那卷泛黄的卷宗,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。
"宁家马场案,今日重审。"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正堂里传得很远。
大理寺卿钱大人站在堂下左侧,手里捏着一把汗。这案子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柳贵妃当年的手书就夹在卷宗里,笔迹比对的结果也附在后头。摄政王今早一道手令送来,说要当庭提审,他连早饭都没吃踏实。
"本王查阅卷宗,宁家马场于隆庆三年被抄没,理由是'接济逆党'。"夜无痕目光扫过堂下,"抄没之后,马场归属礼部代管,后转工部,再后来——悬而未决,一悬就是十五年。"
堂下有官员低头。
"当年柳贵妃手书一道,令大理寺暂缓结案,理由是'涉及宁氏旧部,需详查'。"夜无痕从卷宗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"这笔迹,大理寺已比对确认,是柳贵妃亲笔。"
钱大人上前一步,拱手道:"回王爷,确系柳贵妃亲笔。下官已核实。"
"好。"夜无痕将那张纸放回卷宗,"柳贵妃已伏诛,她当年扣押此案,是为了构陷宁家。如今真相大白,此案——当判。"
堂上一片寂静。
夜无痕站起身,走到案前。
"本王判:宁家马场返还宁氏后人,抄没文书作废,卷宗正名。"
他话音刚落,堂下就有书记官提笔记录,几个差役面面相觑。钱大人快步走到案前,压低声音道:"王爷,这判决书上得写明返还之人——宁氏后人在何处?下官好派差役送达。"
夜无痕看着他。
"宁氏后人在何处,与本官今日判决无关。判决是朝廷的事,送达是你们的事。"
钱大人擦了把汗:"可这文书得有人签收——"
"宁氏后人不在京中。"
夜无痕打断他,声音比方才更沉。
钱大人一愣,旁边几个官员也抬起头。宁家当年那场大案,满门流放,嫡系死的死散的散,京城里早就没有宁家的人了。这谁都知道。
"既如此——"钱大人迟疑道,"那判决文书——"
"交由摄政王府代收。"
夜无痕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。
钱大人愣住。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旁听席上有人动了动,椅子轻响。然后一个身影站了起来。
叶知秋从旁听席前排起身,穿着一身素色长裙,外罩深青褙子,头发挽成髻,没什么首饰,干净利落。她顺着过道走到堂前,步子稳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堂上几个官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是摄政王妃,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。但她平日里很少在这种场合露面,更不会走到大理寺正堂前头。
叶知秋站定,看向夜无痕。
夜无痕也看着她,没说话。
"文书,我代收。"
她开口,声音平静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
钱大人回头看了看夜无痕,见摄政王点了下头,便转身示意书记官。书记官连忙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,快步走到叶知秋面前,双手递上。
"王妃娘娘,这是返还判决的副本,请过目签收。"
叶知秋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
纸张是新纸,墨迹还没干透,上头写着——"查宁家马场一案,系隆庆三年由柳贵妃指使构陷,今当庭正名,返还宁氏后人。"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从袖中取出印章,在文书末端按了一下。书记官等她按完,又递上一张签收单,她提笔签了名字,字迹端正。
"谢大人。"叶知秋把文书折好,收入袖中。
书记官退下。
堂上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大理寺的官员、差役、书记官,还有旁听席上那几个人。有人说摄政王妃姓叶,是叶家的人,有人说她从前是查案的,也有人说她帮摄政王破了不少案子。但今天这个场合,她站在这里,以摄政王妃的身份,签收一份返还给宁家的文书——
这意味什么,谁都不敢乱猜。
夜无痕开口了。
"宁家马场,从今日起,归宁家。"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堂上没人敢应声。
叶知秋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堂上众人,最后落在那张高悬的"明镜"匾额上。匾额有些旧了,金漆剥落了几处,但字还清楚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堂上众人。
"我会转交。"
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,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什么意思?转交给谁?宁家还有人在?在哪?谁敢问?
没人敢问。
钱大人上前拱手:"王爷,此案既已判决,下官这就去将正本文书归档,副本留存大理寺备查。"
"去吧。"
夜无痕摆了摆手,转身回到案后坐下。
钱大人退下,堂上官员也开始散去,差役收拾案卷,书记官把笔墨归拢。一切都像往常一样,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。
一桩悬了十五年的案子,当庭判还。
判还给一个京城里已经没有人的家族。
而签收文书的人,是摄政王妃。
叶知秋没有急着走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书记官将案卷收好,看着差役将那卷泛黄的卷宗封存入库。夜无痕从案后起身,看了她一眼,往外走。
她跟在后面,出了大理寺正堂的大门。
门外,秋日午后。阳光斜照在石阶上,几片落叶飘过。
叶知秋站在台阶上,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,看了一眼,又折好收回去。
夜无痕站在她身侧,没回头。
"走吧。"
"嗯。"
叶知秋应了一声,迈步下台阶。
她走得不快,步子稳当。手里的文书折起来只有巴掌大,但她握着的感觉,比任何案子都要沉。
身后,大理寺的大门缓缓合上。
门楣上那块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旧色,"大理寺"三个字,不知见证过多少案子。
叶知秋下了最后一级台阶,站定,抬头看了看天。
"宁家马场——他们会知道的。"
她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什么人说。
夜无痕走在前头,没有回头,只微微顿了顿步子,便继续往前走。
马车停在路口,车夫见二人出来,连忙迎上来拉开车门。夜无痕上了车,叶知秋跟在后面,坐进车厢。
车门合上,马车启动,辘辘声响起。
车厢里,叶知秋靠在软垫上,目光落在车窗上。窗外的景色缓缓移动,街道、行人、店铺,一样一样往后退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那份文书就收在袖袋里,贴着她的手腕,带着一点余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