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。
从大理寺当堂判还那日起,叶知秋就在等这封信。
千机阁的暗卫送信回来,比起往常快了些,但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有些沉。那人径直穿过回廊,到了书房门口才停步,单膝跪地,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好的信。
"王妃,宁家村回信。"
叶知秋正坐在案前整理小世子的描红字帖,闻言放下笔,伸手接过来。
火漆还是完好的,上面按着一个粗糙的指印——那是宁叔特有的记号,当年他在宁家做管事时,送急信就是这么个按法。
她拆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
纸张是那种乡下自制的草纸,粗糙发黄,折痕很深。上面只有两行字,墨迹很浓,像是很用力地写下去的,笔锋在收尾处有些发颤,显然执笔的手不太稳。
"马场还在。我等了三十年。"
叶知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。
三十年。
这三个字写在纸上,轻飘飘的,可拿在手里,却像是有千斤重。
她把信纸轻轻搁在案角,没说话。
秋香端着茶盘进来,见叶知秋面色沉静,便放轻了手脚,把茶盏搁在一旁的茶几上,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。
"娘娘,宁叔怎么说?"
叶知秋指了指桌案。
秋香凑过去,念出了那两行字,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呢喃出来的。
"三十年……"秋香抬起头,看着叶知秋,"娘娘,马场真的还在吗?那可是京城的地界,这么多年没人动过?"
叶知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茶水有点凉了。
"卷宗上写的是'抄没后收归官有'。既是官有,只要没被哪个贪官污吏私自转卖,它就该还在。"
她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外头院子里,小世子夜辰正追着一只风筝跑,奶娘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跟着。秋风有些凉了,吹得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响。
"去,把千机阁当值的叫回来。"
叶知秋说道。
秋香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出去了。
不多时,刚才那个送信的暗卫又折返回来,立在廊下候着。
叶知秋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看着那人。
"你去查一查,宁家马场现在的地契归在哪一部、哪一司,现下是什么状况。我要知道那里现在是谁在管,里头有没有人住,还在不在宁家名下。"
暗卫拱手:"是。属下这就去查。"
"别惊动地方官府,暗着查。"
"属下明白。"
暗卫领命去了。
叶知秋重新坐回案前,把宁叔的那封信重新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三十年。
宁叔当年是看着宁家马场建起来的,后来宁家遭难,他侥幸脱身,隐姓埋名在乡下躲了这么多年。这封信里没有一句怨怼,只说"马场还在",好像只要那块地还在,别的都不重要了。
她把信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这一等就是两天。
第三天晌午,千机阁的暗卫回来了,这回带回来的不是信,是一张手绘的简图和一叠抄录的档案权利。
"王妃,查清楚了。"
暗卫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文书。
"宁家马场位于京城西郊,地契一直挂在工部屯田司的名下,归属'官田'一类。但这三十年来,并没有人去耕种,也没被转卖给私人。"
叶知秋接过那叠文书,翻开第一页。
"为何没人管?"
"回王妃,听说是当年那地界有些特殊,柳贵妃倒台前,没人敢动;柳贵妃倒了之后,朝堂上事儿多,这块地就一直挂在账上,成了烂账。屯田司的人每年只是例行公事画个圈,没人真去管过。"
暗卫顿了顿,又补充道:"属下派人去看了看,那里头现在只有几间破瓦房,长满了荒草,连围墙都塌了一半。不过地界还在,石碑虽然断了,字迹还能认出来。"
叶知秋看着那张简图。
图上画的是个长方形的轮廓,里头歪歪斜斜画了几道线,代表坍塌的墙垣。位置标注得很清楚——西郊,芦苇荡边上。
"荒着就好。"叶知秋合上文书,"荒着,说明没人占了去。"
她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从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空白簿册。
"取印泥和笔墨来。"
秋香连忙去取了来,搁在案上。
叶知秋坐下,提笔,在空白簿册的第一页上,开始抄录大理寺那份判决文书的副本。
她写得很快,字迹工整有力。
"查宁家马场一案,系隆庆三年由柳贵妃指使构陷,今当庭正名,返还宁氏后人……"
她一字不漏地抄了一遍,末尾落款的地方,没有盖王府的印,而是留了空白——那是要留给宁叔自己去填名字的。
写完,她将这页纸撕下来,折叠整齐,又把千机阁查回来的马场现状简图一并夹在里面,装入一个牛皮纸信封中。
"把这些东西,连同大理寺的正本文书副本,一并寄回给宁叔。"
叶知秋把信封封好,递给暗卫。
"告诉他,马场可以拿回去了。让他拿着这封信,去找当地官府,朝廷的判决文书随后就会发到地方上去。"
暗卫双手接过:"属下这就去办。"
"快马加鞭,别耽误了。"
"是。"
暗卫转身大步离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嬷嬷这时候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,热气腾腾的。她把粥碗搁在案角,看了一眼叶知秋面前那摊开的空信封,又看了看门外渐渐远去的暗卫背影。
"娘娘,信送出去了?"
"嗯。"
叶知秋伸手揉了揉眉心,有些乏了。
周嬷嬷在一旁站着,没急着走,犹豫了一会儿,才低声问道:"娘娘,您说……宁家的人,会回来吗?"
叶知秋转头看了看她。
周嬷嬷在王府这么多年,什么风浪都见过了,可这会儿问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还是带着点期盼。
"那是他们的家。"
叶知秋说得笃定。
"树高千丈,叶落归根。只要根还在,他们迟早会回的。哪怕人回不来,魂儿也得回来。"
周嬷嬷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伸手把那碗燕窝粥往叶知秋手边推了推。
"娘娘,趁热喝两口吧,补补气。这事儿费神,您这几天都没睡踏实。"
叶知秋端起碗,喝了两口,有些烫,但胃里暖洋洋的。
她放下碗,看着窗外。
天色有些阴了,云层压得低,像是要下雨。
"把书房里的暗格打开。"
叶知秋忽然开口。
周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走过去,按着书架旁那尊瑞兽铜像的底座机关,用力一转。
"咔哒"一声轻响。
书架下方的木板上弹出一个暗格。
里头空间不大,放着一个黑漆木匣。
叶知秋走过去,把匣子取出来,打开。
里头东西不多,但样样都有些来头。
一块宁家的旧令牌,那是当年从案子里翻出来的;一封宁叔早年间送来的密信;还有今天刚收到的这封,写着"我等了三十年"的草纸。
她把新收到的信纸小心地放进去,压在令牌旁边。
原本空荡荡的匣子,这会儿已经占了一半的位置。
叶知秋看着里头的东西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才几个月前,这匣子里还是空的,连宁家的一根针都找不着。如今,判决有了,马场有了,连人都有了音信。
东西越来越多了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旧令牌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"娘娘,"周嬷嬷在旁边看着,低声道,"您这是……"
"攒着。"
叶知秋把匣子盖上,重新放回暗格,关好机关。
"这些都是要还给他们的。"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回头看了周嬷嬷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"等哪天宁家的人真回来了,我把这一匣子东西,全都摊在他们面前,让他们自己看。"
周嬷嬷笑了:"那敢情好。"
叶知秋没再说话,转身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天边那团乌云。
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,又扑在门槛上。
"要下雨了。"
她轻声说了一句,迈步跨过门槛,往内室走去。
身后,书房的门被周嬷嬷轻轻合上,将那一室的书卷气和暗格里沉甸甸的秘密,一并关在了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