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刚敲过三下,王府后院的灯还没灭。
周嬷嬷脚步很轻,快走到书房门口才放慢步子,手里捏着一张刚送进来的单子。她看了一眼守在廊下的秋香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一线灯光。
叶知秋还没睡,正坐在案边翻看前两日送回来的卷宗副本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见周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那张单子捏得有些紧。
"怎么了?"
周嬷嬷跨进门槛,走前两步,压低声音道:"宫里来人了。太安宫那边递的话——皇上今日午后陷入昏睡,到现在还没醒。太医看过了,说……可能不会再醒过来了。"
叶知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"知道是谁递的话吗?"
"是李太医身边的徒弟,说皇上喉间痰鸣,已经没法子开口说话了。"
叶知秋点了点头,把案上的卷宗合上,站起身。
"王爷呢?"
"还在御书房,刚才还在批折子。"
"我去一趟。"
叶知秋理了理衣袖,接过周嬷嬷手里的单子,转身出了门。
外头夜风有些凉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她顺着回廊走到前院,御书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影,不动,像是坐着的,又像是站着的。
门口的侍卫见是她,没拦,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"王爷。"
叶知秋唤了一声,迈步进去。
屋里没点几盏灯,就桌案上那两支蜡烛亮着,烛芯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。夜无痕正站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批完的折子,但眼睛没看折子,看着桌面上的某处。
叶知秋走到桌案对面,将手里的单子轻轻搁在案角。
"太安宫送来的消息。"
夜无痕没动。
叶知秋等了片刻,见他没拿那张单子,便开口道:"皇上午后昏睡,至今未醒。太医说——可能不会再醒了,也没法子再开口说话。"
夜无痕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那张单子一眼。
烛火跳动,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他脸上没什么大悲大喜的神色,只是一双眼底有些发沉,像是压着东西。
"不能说话了?"
"嗯。"
夜无痕伸手,两指捏起那张单子,展开看了一眼。
上头的字迹很潦草,是急就章,意思却很明白——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了。
他看了两眼,便将单子折上,随手搁在案边那一摞文书的最上头。
"那就不去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日不上朝。
叶知秋看着他。
"该说的,上回都说了。"夜无痕转过身,背对着叶知秋,看向窗户纸外头漆黑的夜色,"他听见了,我也听见了。再去,也就是守着个躯壳,没意思。"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走到一旁的木榻边坐下,顺手拿过榻几上的茶壶,倒了一杯温水。
"那今晚上还批折子吗?"
"不批了。"
夜无痕把案上的笔搁回笔架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顺那一管笔锋。
他把折子也合上,推到一边。
然后他就那么站着,站在书案后头,背靠着那把大椅,没坐下,也没动弹。
叶知秋没再说话,也没走。
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蜡烛燃了一截,烛泪顺着铜台流下来,凝成一坨红蜡。
夜深了,外头的虫鸣声也歇了。整个王府都静得没声,连巡夜的差役都换了第三拨,脚步声轻得听不见。
叶知秋靠在榻背上,半阖着眼,手里还握着那杯水。她没睡,就是闭目养神,隔一会儿就睁眼看一眼。
夜无痕一直站在那儿。
有时候他转过身,看看案上那盏灯;有时候他抬头,看看头顶的横梁;有时候他走到窗边,推窗看一眼外头的天色,看完了又关上,回来继续站着。
他就像一尊雕像,立在这间屋子的中央。
这不是在守灵,这更像是在守着一段日子的结束。
叶知秋也不催他坐,也不劝他睡。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,这人心里头有根绷了三十年的弦,眼看着就要断了,他得自己慢慢受着那股劲儿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桌上的蜡烛换了两回,灯芯挑了三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的天色开始泛青。
那是一种很淡的颜色,像是在墨汁里兑了水,慢慢在窗户纸上晕开。屋里的烛光一下子显得昏黄起来,没精打采的。
叶知秋睁开眼。
夜无痕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他的身形有些僵,站了一宿,肩膀也有些沉。
"天亮了。"
叶知秋出声,嗓子有点哑。
夜无痕没动,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过了片刻,他开口说话,嗓音像是被沙砾磨过,低沉粗粝。
"他说完了他想说的。我也说完了我想说的。"
叶知秋放下手里的杯子,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"那就够了。"
夜无痕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。
他转过身,看着叶知秋。一夜没睡,他眼底有些红血丝,但眼神却清明得很,不像之前那么沉郁了。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,好像在等待中慢慢沉下去了,落了地。
"天亮之后——"
夜无痕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"还有新的一天。"
他说得不像是在感叹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旧的日子结束了,旧的账算清了,旧的人走了。剩下的,是还得接着过的日子。
叶知秋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。
"回去歇会儿?"
"不。"
夜无痕摇摇头,抬脚往门口走。
"今天还有事。徐正清的余党那边还有点尾巴没理干净,得今日结了。"
他走到门口,伸手推开了门。
晨光一下子涌进来,有些刺眼。
外头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味儿。院子里的扫洒丫头正拿着大扫帚扫落叶,沙沙沙的响声传进来。
夜无痕站在门槛里头,被那晨光晃了一下眼。
他脚下顿了一步,眯了眯眼,适应了一下这亮堂堂的天光。
然后他迈步跨出门槛,没回头,顺着廊下往前走,背挺得笔直。
叶知秋站在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头的转角处。
桌上那盏蜡烛燃到了头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很快就散得干干净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