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靠在御书房的门框上,看着那个背影顺着长廊一点点走远。
晨光斜着打进来,把地上的青砖照得发白。夜无痕走得不快,步子迈得稳当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要把这一夜压在心上的分量都踩实了。他没回头,到了廊子拐角那儿,衣摆闪了一下,人就转过去了。
叶知秋看了许久,直到那拐角处再也没动静,才收回目光。
她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,转身回了屋。
屋里还有股没散尽的烛油味儿。周嬷嬷刚才进来撤了残茶,这会儿正要往外走,见叶知秋进来,忙道:"娘娘,热水备好了,您要不先洗把脸再歇会儿?这一宿——"
"不睡了。"
叶知秋摆摆手,走到书案后头坐下。
"把那几份千机阁送来的档子取来。就是前儿个压在最底下的那几份。"
周嬷嬷愣了一下,还是依言去柜子里翻了翻,抱来一摞厚厚的文书,封皮上都没写字,只有千机阁特有的暗记。
"娘娘,您现在看这个?您好歹眯一会儿,这东西又不急。"
"这会儿精神,看着正好。"
叶知秋接过那摞文书,随手翻了翻,抽出最底下那一卷。上头落了灰,她拿袖口拂了拂,翻开第一页。
千机阁这帮人做事细致,送来的东西向来繁琐。这份卷宗里写的全是关于"新朝政务交接"的前期准备。什么六部印信的交接顺序、库房清点的规程、乃至前朝旧臣的安置条陈,密密麻麻写了一堆。
这东西送来有些日子了,叶知秋之前一直压着没看。那时候觉得前朝皇帝还撑着,朝局还乱,这事儿离得太远,看了也是白费神。
可现在,她一页一页翻得仔细。
外头天色大亮,院子里的扫洒声停了,接着是鸟雀叽喳的动静。没多会儿,苏娘子端着托盘进来了,上头搁着两碟点心,一碟子清粥,还有一小碟腌得脆生生的黄瓜条。
"娘娘,用点早膳吧。"
苏娘子把托盘搁在案角,瞥了一眼叶知秋眼下那点淡淡的青黑。
"娘娘昨晚没睡,这会儿又不补觉,身子哪吃得消?"
叶知秋没抬头,手指在卷宗的一行字上点了点,嘴里道:"这会儿睡不着了。心里头有事,躺下也是干瞪眼。"
苏娘子叹了口气,把粥碗给她推近了些:"那您边吃边看。这都写的什么?又是哪处的案子?"
"不是案子。"
叶知秋拿起勺子,喝了口粥,眼睛还没离开发黄纸页。
"是以后的事。"
苏娘子不懂这些,只当她是帮着王爷分忧,便在一旁站着伺候。叶知秋翻得快,有些只看标题,有些却盯着看半天。翻到中段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折了个角,上头写着"登基首年政务清单"。
里头列了几条,无非是祭天、改元、大赦之类的虚文,再往下才是干货——户部清账、吏部考功、刑部复核。
叶知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,拔了笔帽。
苏娘子见状,忙去研墨:"娘娘要写什么?这卷宗上还能改?"
"有些地方得改,有些地方得添。"
叶知秋沾了墨,在卷宗留白的边上写了两行字。她写得慢,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。
苏娘子探头看了一眼,没看懂那些官样文章,只觉得王妃这会儿的神情比审案子那会儿还要严肃。
"娘娘,您这是……替王爷想登基以后的事儿?"
苏娘子小声问了一句。
叶知秋把笔搁下,吹干墨迹。
"他不一定想登基。"
她语气平平的,像是早就琢磨过这事儿。
"他这人,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,也不稀罕那把椅子。可这世道,有些事不由着他。"
苏娘子听得云里雾里,只晓得点头:"那……您这是?"
"我要替他准备好。"
叶知秋手指敲了敲那卷宗。
"他不想坐,那是他的事。可万一真坐上去了,不能让他两眼一抹黑。那位置不好坐,上头全是刺,我得先把那些刺给拔了。"
苏娘子没敢再搭腔,只默默把那碟黄瓜条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叶知秋重新拿起笔,在卷宗最显眼的第一页,把之前那几条虚头巴脑的祭天议程往后划了划,在最顶头写下了一行字。
字迹不比平日清秀,反倒透着股子利落劲儿。
"若登基,第一年:先清旧案,再立新规。"
写完,她把笔扔进笔洗里。
墨汁顺着清水散开,晕成了一团乌云似的。
叶知秋合上卷宗,把它单独抽出来,搁在一旁最顺手的地方。
"行了,这事儿先这样。"
她端起粥碗,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干净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"去看看小世子醒了没。今儿个该教他背新诗了。"
苏娘子应了一声,收拾了托盘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叶知秋正从另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,神色如常地翻开,像是刚才写下那行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字,不过是记了一笔明儿要买的菜。
晨光彻底铺满了整个书房,照得那卷宗封皮上的千机阁暗记闪闪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