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人办事利索，五天，就把叶知秋要的东西送到了。
送东西来的是个生面孔，穿着寻常仆役的短打，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。他进了书房，把木匣往案上一搁，也没多话，只低声道：“王妃，这是阁主让送来的‘总目’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笔，也没抬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人退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叶知秋放下笔，伸手把那木匣盖子掀开。
里头没别的，就是一摞纸。厚厚的一摞，用细麻绳在左上角钉了眼，穿起来，看着跟个厚账本似的。封皮上没写别的，就一行字——“前朝未结政务总目”。
她伸手翻开封皮。
第一页赫然写着一行黑字：“军饷拖欠三地——北疆、凉州、云州。”
后头跟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全是账目。银多少两，粮多少石，拖欠了多久，哪年哪月停的，记得清清楚楚。
叶知秋眉头皱了一下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这清单那是真长。八十来页，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。不是什么惊天大案，全是些琐碎却又避不开的烂摊子。
“河南道堤坝修缮，积压三年未批。”
“户部旧欠京官俸禄，合计四个月。”
“江南道粮仓霉变陈账，未核。”
越翻，叶知秋脸上的神色就越沉。
这哪里是政务清单，这就是本烂账簿子。前朝那位爷在位时，朝堂上看着花团锦簇，底子早就烂成了一锅粥。
她翻到第十页，停住了。
上头写着：“前朝三十六年，北疆三地军饷拖欠，累计一年有余。”
这事儿叶知秋之前隐约听说过，但没想过数额这么大。这要是真闹起来，不是几个兵卒哗变的事儿，那是能动摇国本的大乱子。
她合上清单，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取了三个颜色不一的标签。
红的，黄的，蓝的。
回到案前坐下，她把那八十页的清单重新摊开，一手拿着笔，一手按着纸页。
“周嬷嬷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周嬷嬷正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，听见喊声，忙快步走到案前：“娘娘，您唤老奴？”
“把这碗羹先搁着。帮我研墨。”
叶知秋没抬头，提笔在第一页“北疆军饷”那行字旁边，画了个红圈。
周嬷嬷愣了一下，依言放下碗，去砚台边研墨。墨汁在砚台里转着圈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要做什么？这密密麻麻的，看得人眼晕。”
“分分类。”
叶知秋嘴里说着，手底下没停。
“这一页，是急办。若是拖下去要出人命、出大乱子的，标红。”
她在那行字旁边写了两个小字：急办。
“这一类，是缓办。虽说也是旧账，但不急着要命，能拖个一年半载的，标黄。”
翻过几页，是一堆关于河道淤泥清理的条陈，她给标了个黄圈。
“剩下的，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，现在理不清，理了也没大用的，先搁置。标蓝。”
她笔头走得快，八十页的清单，被她勾勾画画，硬是分成了三堆。
最上头那叠红标签的，才不过薄薄七八页。但这七八页里头，压着的都是沉甸甸的分量。
北疆军饷被她压在了最上头。
周嬷嬷在旁边看着，看着看着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……要把前朝的那些烂账，都接过来？”
叶知秋笔尖一顿。
“不是接过来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周嬷嬷，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“是提前理清楚。这账虽然烂，但迟早得有人算。现在不算，等新朝一开始，诸事繁杂，这堆烂摊子就会一股脑全压上来，到时候才是真的手忙脚乱。”
周嬷嬷听得似懂非懂，只晓得点头：“娘娘想得长远。”
叶知秋没再多解释。她把那叠标红的急办清单单独抽出来，折好，塞进早就备好的铁匣子里。
“这份东西，先锁起来。等时机到了，再拿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把铁匣子收好，转身把那碗银耳羹又端了过来：“娘娘，歇会儿吧。您这大半天了，水都没喝一口。”
叶知秋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润了润嗓子。
正这时候，外头廊下传来了脚步声。步子沉稳，踩在青砖地上，一下一下的。
门帘一挑，夜无痕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穿的是常服，外头罩了件玄色披风，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子外头的凉气。他随手把披风解下来，递给周嬷嬷，目光顺势落在了叶知秋面前那堆还没收好的卷宗上。
“还没歇着？”
他在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显得有些乏。
叶知秋把手里的空碗放下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刚把东西理完。”
她顺手把那摞蓝标签的“搁置”卷宗往旁边推了推，没遮掩。
夜无痕瞥了一眼。他眼力好，一眼就看见了那上头写着的一行字——“前朝未结政务总目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他问了一句，伸手把那卷宗拿起来，翻了两页。
叶知秋没拦着。
“千机阁整理出来的。前朝留下的烂摊子，军饷、堤坝、俸禄，什么都有。”
夜无痕翻得快，两眼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你怎么标的？”
“分了三类。急办、缓办、搁置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那个铁匣子。
“急办的那份，我锁在那儿了。”
夜无痕合上卷宗，轻轻敲了敲桌面，发出“笃笃”两声轻响。
“你这是在替以后做准备？”
他抬眼看向叶知秋，目光里没什么波澜，只是一双黑眸深不见底。
叶知秋迎着他的目光，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这些事总得有人做。不做在前头，等那时候来了，怕是要焦头烂额。”
她没说“登基”那两个字，也没说“新朝”。有些话，点到即止。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周嬷嬷很有眼色，悄没声地退了出去，顺手把门给带上了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人。
夜无痕忽然动了动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，把手里那卷标着“缓办”的卷宗放回案上，开口道：
“那份急办的，里头都有什么？”
“北疆军饷排在头一个。还有几处决堤的风险段，以及京官的欠俸。”
叶知秋答得实话实说。
夜无痕点了点头，像是意料之中，又像是有些意外。
“你想得比我想得细。”
他身子重新靠回去，目光落在那个上了锁的铁匣子上。
“不过，光你准备还不够。”
他看向叶知秋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。
“帮我也准备一份。”
叶知秋看着她。
“王爷也要？”
“我要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你那是替王府、替以后的家底做准备。我这边，得替朝堂做准备。我要的那份，不用你这么细，但得把人名给我列出来——哪些位置的人能用，哪些位置的人得换，哪些位置得留着给新人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去拿茶壶，想倒杯茶，发现茶壶是空的。
“这茶凉了。”
他把茶壶推开，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站定。
“等那份人名的单子列好了，你也锁进那个匣子里。”
他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。
“到时候，咱们两份单子合一块，才是一盘完整的棋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。
夜无痕站在书架前，逆着光，身形挺拔。他那语气，不像是再商量，倒像是一锤定音。
“好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夜无痕转过身，看着她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我先去洗把脸，今儿个这尘土味儿太重。”
他迈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回头说了一句：
“北疆军饷那事儿，你别太忧心。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坐在原处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，又看了看案上那个铁匣子。
她伸出手，把铁匣子的盖子重新按实。
那上头还带着一点金属的凉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