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骑着镇里配发的那辆旧自行车赶到了扶贫车间临时办公室。
小吴姐已经在门口等我了,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,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装着一大摞照片和几张U盘。
“林哥,你电话里说得神秘兮兮的,到底啥事?”她笑盈盈地问我。
我把她请进办公室,关上门,把昨晚村民提出的那些问题一一摆出来:“我们不是在做慈善,也不是搞宣传,而是要让村民们看到,这个扶贫车间是真能让他们在家门口挣到钱的。”
小吴姐点点头,从纸袋里拿出几张印着义乌工厂实景的照片,上面是几位女工正专注地操作缝纫机,身边还坐着孩子,有说有笑。
“这些是我让厂里同事帮忙拍的,都是真实的工作场景。”她说,“你看这个女孩,是我们车间的组长,家里两个孩子,全靠她一个人照顾。她在我们这月入四千多,还能兼顾家里。”
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母亲,心里一阵酸涩。
如果能让清河村的妇女们亲眼看到这一切,也许她们心中的顾虑会少一些。
我们俩商量了一会儿,决定当天下午就在村委会议室办一场小型座谈会,邀请村里曾外出打工的姐妹回来分享经验。
我想用她们自己的声音来说话,而不是政府干部空洞的口号。
消息很快传开了,但没想到的是,中午时分,孙强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:“又是一场作秀?谁信谁天真。”
帖子标题很吸引眼球,底下还配了几张模糊不清的图片,疑似之前镇里组织过的某次“成果展示”活动,照片上的群众表情僵硬,像是被安排好的样子。
短短两三个小时,帖子就火了,转发量破千,评论区也炸开了锅:
“这种事以前多了去了,到最后都黄了。”
“政府的人来了又走,最后吃亏的还是老百姓。”
“我妹在东莞做工,一个月八千,这里能比吗?”
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些评论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不是简单的质疑,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。
过去那些失败的项目、虚假的承诺,像一根根刺扎在村民心里,拔不出来,也捂不住。
但我没有选择正面回应。
下午三点,座谈会准时开始。
到场的只有十来个人,大多是中年妇女,也有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张望。
小吴姐站在投影仪前,先放了几段视频。
画面里,车间干净整洁,机器运转有序,员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。
然后是我请来的两位曾在外地务工的返乡女工。
其中一位叫李红梅,在浙江一家服装厂干了三年,现在刚回来不久。
“我在外头干了三年,每月最少也能拿四五千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全场安静得听得到针掉地上的声音,“去年老人生病,我决定回来照顾家里。后来听说镇里要在村里建扶贫车间,我就试着去问了一下。结果你们猜怎么着?待遇跟外面差不多,关键是——我可以在家门口上班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眼台下那些犹豫的脸,“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。我也担心过,怕被骗,怕做了半个月就没下文。可我试了,是真的。”
她的话音落下,现场一片沉寂。
然后有人轻轻鼓掌,接着掌声渐渐密集起来。
我悄悄松了口气,但知道这只是个开始。
散会后,刘秀兰凑过来低声问我:“林哥,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她一眼,知道她是真心想帮这个忙。
“我想搞一次‘体验式试工’。”我说,“让她们哪怕只做半天,也知道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。”
她点点头,眼睛亮了起来:“这事我来联系人,找几个年轻的妈妈,先带头试试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坚定。
我站在村委会门口,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,心里隐隐有种预感:这场“开放日”,将成为一个转折点。
只是,风雨欲来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我站在村委会二楼的会议室里,手里捏着几张体验券,心里沉甸甸的。
刘秀兰已经忙活了一整天。
她骑着那辆老式电动车,在村里转了三圈,一家一家地上门动员,连午饭都没吃上一口。
“林哥,真有人愿意来。”她抹了把汗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名单,“这是五个年轻妈妈,还有两个刚回村不久的姐妹,说愿意试试。”
我接过名单,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——张桂花、李红梅、王翠兰……她们有的孩子才几个月大,有的丈夫在外打工多年未归,家里一摊子都压在她们身上。
“你跟她们怎么说的?”我问。
“我说,‘这不是什么大事,就半天,你们去看看,不耽误带娃,也不用签合同,要是觉得不合适,拍拍屁股走人就行。’”她笑了笑,“我说得轻巧,可她们听得认真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泛起一丝暖意。
刘秀兰虽然只是个妇女主任,但她比谁都懂这些女人的心思。
不是讲政策,而是讲生活。
傍晚时分,我和小吴姐一块儿搬来了镇里支援的一套老旧投影设备,装在文化广场的老戏台上。
幕布是临时借来的,边角有些发黄,还带着一股霉味。
“这破幕布能看清吗?”小吴姐皱眉。
“只要他们肯来,能看清就行了。”我一边调试,一边低声说道。
天色渐暗,风也凉了几分。
远处的炊烟一缕缕地升起来,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做饭的样子。
我望着台下空荡荡的广场,想象着明天早上会是什么光景。
如果没人来怎么办?如果来了又转身走了呢?
我摇了摇头,把这些杂念甩开。
做官不是靠运气,也不是靠口才,更不是靠命令,而是靠一点一点去打动人心。
小吴姐忽然凑过来,小声说:“你知道义乌那边听说我们要搞这个活动,特别支持,还专门录了一段欢迎视频,说愿意为清河村提供技术培训和订单保障。”
我怔了一下,眼眶微微发热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得有点哽咽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别谢我,是我该谢谢你才对。你说得对,我们不是来做样子的,而是真的想帮她们改变点什么。”
夜色完全笼罩了村庄,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。
我和小吴姐收拾完最后一台设备,准备离开。
临走前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简易舞台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是一个等待回应的诺言。
“只要他们愿意来看一眼,就有希望。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遍。
而我知道,明天上午九点,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时,一切都会开始不一样了。
但我也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