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"前朝未结政务总目"比砖头还厚,叶知秋这会儿正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过。
外头的日头有点毒,透过窗棂在地上晒出几块白斑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翻纸页的动静,还有周嬷嬷在一旁整理茶具的轻微磕碰声。
叶知秋翻到"粮仓"这一类,手底下的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那是一行不起眼的备注,夹杂在两堆关于霉粮处置的条陈中间,字迹比旁的都要淡,像是写的时候墨没研开,或者是写字的人手抖了。
"京郊官仓存粮一批,备注:隆庆五年八月查封,待某案结后处置。"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。
某案。
卷宗里写着"某案",却没写明是哪个案子,这种事儿在官场文书里不多见。通常都要把案由、经办官员、文书编号写得清清楚楚,这"某案"两个字,透着一股子敷衍,又或者是有意为之的模糊。
叶知秋往下翻了翻,想找找后续的处置记录。
没有。
翻遍了这一整章,关于这批粮食的去向,就只有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备注。仿佛这批粮食进了那个官仓,就跟泥牛入海似的,再没人管过。
她把那页纸折了个角,合上卷宗,抬头看向周嬷嬷。
"嬷嬷,京郊官仓——你知道那个地方吗?"
周嬷嬷正拿着块布擦拭那个紫砂茶壶,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想了半晌,才摇摇头。
"听说过个名儿。那地方好像是在城外头,离官道挺远的,还得绕过两座山。平日里也没听谁提起过,好像就是个没人去的荒地。"
"没人去?"
"可不是嘛。"周嬷嬷把茶壶搁回茶盘上,"那么大个仓,要是有人管,进出运粮还得有个动静。可老奴在这京城住了几十年,就没听谁说过那附近有什么车队来往。"
叶知秋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了点桌案上的卷宗。
隆庆五年。算算日子,那是十五年前。
宁家出事,也是在那前前后后。
"去,把千机阁当值的叫来。"
周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出门。没多会儿,领进来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人。那男人看着不起眼,扔人堆里找不着,是千机阁专门负责外勤的暗卫,代号"老六"。
"王妃。"
老六抱拳行礼,也没多余的话。
叶知秋把那个折了角的页指给他看。
"你去查查这个地方。京郊官仓。我要知道这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,里头还有没有粮,是谁在管,大门上的锁是谁家的。"
老六扫了一眼那地址,点点头:"属下明白。什么时候要?"
"越快越好。别惊动旁人,悄悄看一眼就回来。"
"是。"
老六转身就走,来去都没带起多大风。
叶知秋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。有些案子是写在纸上的,有些案子是藏在纸缝里的。这批"被遗忘"的粮食,就像是个藏在纸缝里的钉子,扎得人心里不踏实。
这一等就是三天。
三天后的傍晚,外头下起了小雨。老六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,带着一股子泥腥味。
他在廊下把斗笠摘了,抖了抖身上的水,才进屋禀报。
"王妃,查清楚了。"
叶知秋正拿着本前朝的舆图在比对,闻言放下书,示意他坐下说。
"那官仓还在不在?"
"在。就在半山腰上,周围全是荒草,路都让藤蔓给缠没了。"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"那地方看着有些年头没进过车马了。大门上虽然挂着锁,但那锁锈得都快断了,上头落的灰能盖住指头。"
"里头没人守?"
"没。别说守卫,连个看门的狗都没有。附近的村民说,那地方邪性,平日里根本不往那边去。都传里头堆的是'没人要的旧粮',早烂成灰了。"
叶知秋听着,眉头微微皱起。
没人要的旧粮。
前朝的账目虽然乱,但粮食这种军国重器,怎么会真的"没人要"?就算是陈粮,也该有人去清点、变卖或者处置,断没有扔在那儿十五年不闻不问的道理。
除非,有人刻意不想让人闻问。
"你进去了吗?"
老六点了点头:"属下趁着夜色翻墙进去看了。里头确实堆满了粮袋,都在最外头。那一眼望去,全是那种粗麻布的袋子,上头落满了灰,也没个封条,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。"
"粮食呢?烂了?"
"属下没敢动那些袋子,怕有机关。但里头的味道不对,不像是霉味,反倒有股子……陈年的木头皮味儿。"
老六顿了顿,像是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。
"而且,属下在最里头那一排粮袋后面,发现了点别的东西。"
"什么?"
"几口木箱。"
老六比划了一下大小。
"不大不小,看着像是那种用来装贵重细软的樟木箱子。上头盖着防潮的油布,埋在粮袋堆里头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"
叶知秋的手指扣了扣桌面。
粮仓里藏木箱。这就不是简单的"遗忘"了,这是有人借着粮食做掩护,存了点私货。
"箱子撬开了吗?"
"属下不敢擅动,只把最上头那层油布掀开看了一眼。锁得挺严实,属下留了记号就出来复命了。"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书案后头,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根细巧的铁签子,递给老六。
"今晚再去一趟。"
她压低了声音。
"把最外头那口箱子撬开。别全开了,只看里头装的是什么。记住,只看,别动里头的东西。看完之后,带一样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回来给我。"
老六接过铁签,重重点头:"属下明白。一个时辰后回话。"
雨夜路滑,老六的身形像只大狸猫,几步就窜没了影。
叶知秋重新坐回椅子上,心却悬了起来。
京郊官仓。隆庆五年。查封待办。
这每一个词,都像是个钩子,钩着她往某个方向想。
一个时辰后,老六回来了。
这回他手里多了个油纸包,外头还裹着层防水布。他也没顾得上擦身上的水,直接把东西呈到了叶知秋面前。
"王妃,撬开了。"
叶知秋打开油纸包。
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册子,看着像是从那箱子里随手抽出来的样本。
册子的纸质不错,虽然过了这么多年,但因为封存得好,也没怎么受潮发霉。封皮上没写字,就是素净的一张牛皮纸。
叶知秋拿起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
那一页上,只有一行墨字,写得工工整整,笔锋却有些眼熟。
"宁氏商路旧账——隆庆元年至隆庆五年。"
屋子里一下子没声了。
叶知秋的手指捏着那页纸的边缘,力度不自觉地收紧,把纸角捏出了几道褶皱。
宁氏。
又是宁家。
前朝皇帝病危,大理寺翻案,马场归还。这一桩桩一件件,本来以为已经算是把盖子揭开了,没想到在这么个没人知道的荒废粮仓里,还埋着这么个东西。
"那仓里……还有多少这种箱子?"
老六想了想:"属下粗略数了数,靠里墙根那一排,码了有三层,怎么着也得有十来口。"
十来口箱子。
全是宁家的旧账?
周嬷嬷在旁边听着,这会儿也忍不住凑过来,看清了那行字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"这……这是宁家的东西?怎么会藏在那种地方?"
叶知秋没说话。
她把那本册子合上,重新用油纸包好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这事儿在心里头过筛子。
这批粮食名为"查封",实为"藏匿"。藏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是宁家的产业,也不想让人知道里头还压着宁家的账册。
十五年。
这些东西就在京城眼皮子底下的荒山里,躺了十五年。
"老六。"
叶知秋抬起头。
"这事儿,烂在肚子里。除了本宫,谁也别让知道。"
"是。"
"那仓,暂时别动了。既然那是'没人要的旧粮',那就让它继续没人要下去。"
叶知秋把那油纸包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在梧桐叶子上,响得人心烦。
"有些东西,埋在土里是土。挖出来,可能就是刀子了。"
她低声说了一句,谁也没听清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老六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。
"去吧。把今晚上去的痕迹都扫干净。"
"属下告退。"
老六领命走了。
叶知秋回到案前,把那本册子锁进了最底层的那个铁匣子里,和之前那份"急办清单"放在了一块。
匣子盖上,发出"咔哒"一声轻响。
她看着那个铁匣子,没急着起身。
宁家的马场有人守了三十年,宁家的账册也有人在暗处藏了十五年。这背后的盘根错节,比她想的还要深。
不过,既然找到了线头,那就早晚能把它扯出来。
叶知秋把钥匙收进腰封里,理了理衣摆。
"周嬷嬷,让人把灯点亮点。这屋里太暗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