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东厢房里头,飘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。
日头刚爬上树梢,光线透过窗棂,在地上筛出几块亮斑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几声婴儿咿咿呀呀的动静。
夜无痕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头托着个小肉团子。
这是王府刚添的小少爷,取名夜宁,才几个月大,长得白胖,正蹬着两条小短腿,在那儿不安分地扭动。
夜无痕手里动作不算熟练,但也不生疏。他正给这小家伙换尿布。那尿布是细棉布缝的,洗得发白,软和得很。他给小家伙擦干净了,换了新的,这会儿正低头系着带子。
那带子有些滑,他手指长,绕了两圈,正打结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重,踩在青砖地上,“咚咚咚”的,直奔这屋子来。
周嬷嬷正在外间收拾尿盆,听见动静,眉头一皱,刚要出声喝止,那帘子就被掀开了。
福全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。
他跑得太急,这会儿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脸色煞白。
“王爷——陛下——”
福全喘着粗气,话都有些接不上来。
夜无痕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他像是没听见福全那急切的调门,依旧低着头,专注于手里那根细软的棉布带子。左绕一下,右绕一下,拇指和食指一捻,打了个结实的活扣。
完了,他又顺手把小夜宁肚皮上的褶皱给抚平了,这才轻手轻脚地把小被子给盖上。
小夜宁“咿呀”了一声,像是舒服了,不扭了。
做完这一切,夜无痕才站起身。
他转过身,看了看站在门口还在喘气的福全,又看了看周嬷嬷。
“把孩子抱下去。”
他把孩子连着小被子一起,递给了周嬷嬷。
周嬷嬷赶紧上前,双手接过孩子,看了夜无痕一眼,没敢多话,抱着孩子进了里间。
夜无痕走到一旁的铜盆架前,揭开架子上的铜盆盖。
里头的水是温的。他伸手进去,两只手浸在水里,慢慢地搓洗。
水声哗啦哗啦的,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响。
福全这会儿总算把气喘匀了些,却还是憋着一股子劲儿,那话就在嗓子眼,憋得脸红:“太安宫来报——前朝皇帝——半个时辰前,走了。”
夜无痕洗手的手停了一下。
但也仅仅是一下。
接着他又搓了两把手背,才把手抽出来,拿起架子上的布巾,一点一点把手上的水珠擦干。
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,指缝、手心,一点水渍都不留。
擦完,他把布巾挂回架子上,转过身,看着福全。
“知道了。”
这三个字,说得不轻不重,听不出喜怒,就像是在听一件早就知道要发生的公事。
福全愣了一下。他本以为自家王爷听了这消息,怎么也得有些动容,哪怕是震动一下也好。可这会儿看夜无痕这脸色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连点涟漪都没有。
“王爷……要不要这就进宫?”
福全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夜无痕没说话,他走到窗边,站定。
窗户半开着,外头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有些黄了,风一吹,打着旋儿往下落。
叶知秋这会儿从内室里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走到夜无痕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停住。
她看了看夜无痕的背影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垂着头不敢说话的福全。
“知道了。”
叶知秋低声重复了一句,然后走上前,把手里的披风搭在夜无痕的臂弯里。
“外头风大。”
夜无痕没回头,也没去接那披风,只是依旧看着窗外。
“他走了。”
这话是对叶知秋说的。
叶知秋没接话,只是站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。
院子里的日头很好,照得地上一片亮堂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树叶沙沙的动静。
过了好半晌。
夜无痕忽然动了动嘴唇,声音有些哑。
“他最后那几天,我没再去。”
叶知秋侧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夜无痕的轮廓很深,这会儿绷得有些紧,下颌线像刀刻的一样。
“他就一个人走的。”
这话里头没多少怨怼,也没多少遗憾,就是一种陈述。那个躺在太安宫里的人,最后的时候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,走得冷冷清清。
叶知秋伸出手,把那件披风轻轻披在他的肩头,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。
“你上次去的时候,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。”
她说得平淡。
“那句‘我像母亲’,还有那句‘我不恨你了’,你都说了。他也听见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夜无痕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他依旧看着外头,目光有些发直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那个把他带到这世上,又给了他三十年风霜雨雪的人,彻底没了。
从今往后,这世上再没有那个需要他去恨、去怨、去证明什么的人了。
那种一直勒在脖子上的无形绳索,断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夜无痕才动了动身子,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。
“我去一趟御书房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。
“宫里这会儿肯定乱成一团。得有人去盯着,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趁乱生事。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“去吧。”
夜无痕迈步往门口走。
经过叶知秋身边的时候,他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停下,只是手背在身侧,极其随意地往外一撇。
指尖擦过叶知秋的手背。
很轻,就像是风扫过水面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那动作不像是个拥抱,也不像是个安慰,就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——确认他在,确认她也在。
叶知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碰到了空气。
夜无痕已经走过去了。
他掀开门帘,大步跨了出去。
外头的阳光一下子照在他身上,把他那一身玄色的衣袍照得有些发亮。
他没回头,脊背挺得笔直,迎着那刺眼的日头,一直往前走去了。
叶知秋站在原地,看着那晃动的门帘,慢慢平息下来。
“福全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福全还在门口愣神,听见喊声,忙躬身道:“王妃。”
“去传话给千机阁,把之前备下的丧仪规矩拿出来。还有,让王府上下,今儿个都别大声喧哗。”
“是,奴才这就去。”
福全如蒙大赦,撒腿就跑了。
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叶知秋走到窗边,那是刚才夜无痕站过的地方。
地上的光斑依旧亮堂,风依旧在吹。
那个叫“前朝皇帝”的人,走了。
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