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金砖地,那是真凉。
夜无痕从殿门一路走进来,靴底踩在砖面上,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。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听得人心里头发紧。
两旁站班的御前卫士,今儿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大殿里头,黑压压的一片。满朝文武,上至六部尚书,下到各司主事,一个不落,全都跪在地上。脑门贴着地砖,身子伏得低低的,没人敢抬头,也没人敢弄出点动静。
这阵势,自从先帝病重以来,还是头一回。
夜无痕走到龙椅前的台阶下,停住了。
他没急着往上迈步。
他站在那儿,目光平视,正好能看见那把雕着九条金龙的椅子。椅子很大,扶手很高,上头铺着明黄的坐垫,看着软和,其实那是这个天下最硬、最冷的位置。
三十年来,他看着那把椅子,恨过,想过,也想过把它砸烂。
现在,那椅子就在眼前,空着。
下面跪着的人里头,有人撑不住了。
排在最前头的太傅王大人,头发都白了一大半,这会儿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,带着股子都要哭出来的急切劲儿。
“陛下——先帝已去,举国同悲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,家不可一日无主。如今外有边患,内有旧弊,摄政王监国多年,功勋卓著,人心所向。请陛下——即位!”
他说完,把头磕在砖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
这一声像是个引子,后头几百号官员跟着齐声喊道:“请陛下即位!”
声音在大殿里炸开,嗡嗡作响。
夜无痕没动。
他双手垂在身侧,袖口纹丝不动。他看着那把椅子,目光从那金龙扶手上一点点滑过,像是想把这椅子看透了,看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。
是这三十年的风霜?
还是那把椅子底下压着的无数旧账?
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殿里的气氛绷得像根弦,谁也不敢催,谁也不敢再说话。
过了许久。
夜无痕动了。
他抬起脚,迈上了一级台阶。
然后是第二级,第三级。
直到站在龙椅跟前,他转过身,坐下。
动作很稳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坐下后,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沉沉地罩着下面那片乌压压的人头。
“准。”
这字一出,像是落地的石头,砸实了。
底下的人如蒙大赦,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磕头声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这声音穿透了殿门,穿透了殿前那宽阔的白石广场,直冲云霄。
叶知秋没在殿里。
她站在殿外廊下的阴影里,身上穿了件素色的斗篷,领口束得紧了些。外头风大,吹得斗篷带子乱飞,她伸手按住,没动地方。
她看着那扇半开的殿门。
里头的动静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从那句颤抖的“请陛下即位”,到后来排山倒海的“万岁”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她心坎上。
那是夜无痕这三十年最大的坎。
如今,他跨过去了。
等到那阵“万岁”声歇了,又有内监尖着嗓子喊了句什么,里头才开始乱了套,那是朝贺的流程。叶知秋没再听,她转过身,顺着廊下的红柱子,慢慢往台阶下走。
今天的日头其实挺好,照得那白石广场泛着光,有些刺眼。
她走得慢,不急不赶。
身后大殿的门忽然全开了。
一股子混着人气和香料的浑浊气流涌了出来,紧接着就是脚步声。那是散朝了,官员们要在礼部的引导下按班退出去。
叶知秋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里头,有一道很沉,很稳,不紧不慢,跟上了她的步子。
她没停,也没侧头,只是眼角的余光里多了一道玄色的影子。
夜无痕走在他旁边。
他换了龙袍?没有。还是那一身摄政王的常服,只不过腰带上换了一块更透亮的玉佩。他脸上没什么喜色,也没那种终于坐上位置的狂喜,反而跟平时一样,甚至比平时更冷淡些。
两人并肩走着。
前头就是宫门,再往外,就是宫道。
这一路,谁都没说话。
周围的内监和宫女都退得远远的,不敢靠近。这偌大的宫道上,就剩他们两个人,脚步声一前一后,出奇地合拍。
快到宫门口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
夜无痕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刚才在殿上说了太多话,又像是这一整夜没歇好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个‘以后’——”
叶知秋脚步没停,只是稍微侧了侧耳。
夜无痕看着前头那扇高大的宫门,门外的天光有些亮得发白。
“从现在开始了。”
叶知秋听着,也没回头,只是步子微微缓了缓,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份清单——”夜无痕接着说,语速不快,“回去拿出来。我晚上看。”
“好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两人再没别的话。
走到宫门口,夜无痕的马车已经候在那儿了。福全站在车辕上,见两人出来,赶紧跳下来掀开车帘。
夜无痕站定,看了叶知秋一眼。
“回去同车?”
叶知秋摇摇头,指了指后头另一辆青蓬马车。
“我还有点事要去趟千机阁的暗点。晚点回。”
夜无痕没问什么事。他只“嗯”了一声,弯腰上了车。
叶知秋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玄色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她站在那儿,一直等到那马车转过街角,看不见影了,才收回目光。
她转身上了那辆青蓬马车。
车帘放下,光线暗了下来。
叶知秋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“从现在开始了。”
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。
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,碰到了那个铁匣子的冷硬边角。
马车启动,往长街的另一头驶去,将那金碧辉煌的皇宫甩在了身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