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登基的头一道诏书,出得比谁都快。
前朝皇帝驾崩的热乎劲儿还没过,第二天早朝,太监总管福全就捧着明黄色的卷轴站在了龙椅旁边。他展开卷轴,尖着嗓子念,念得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前朝积弊已久,政务多有阻滞。今命六部三月内清完前朝未结政务,立档造册,列明进度。逾期未结者,追责论处。钦此。”
福全念完,把卷轴一合,往旁边一站。
金銮殿里,一下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底下站着的六部官员,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儿不敢出,可心里头的算盘珠子早拨拉得噼里啪啦响了。
三月内清完?
前朝那些旧账,有的都积了二三十年了,那是随便翻翻就能翻出来说得清的事儿吗?尤其是户部和吏部,那烂账多得能堆满半个库房。这新皇爷刚坐上位置,还没把椅子捂热乎,就先给了他们一棒子。
站在前头的户部尚书刘大人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他犹豫了半晌,拿眼角余光瞥了瞥左右,见没人动,便硬着头皮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,这……前朝旧账繁杂,有些卷宗年久失修,散佚颇多。三月之期,恐怕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坐在龙椅上的夜无痕动了一下。
夜无痕没发火,连眉头都没皱。他只是微微侧过身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沉沉地落在刘大人身上。
“清不完的,自己去请辞。”
夜无痕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。
“朕要的是结果,不是借口。三月之后,哪一部没清完,尚书递折子告老,侍郎连降三级。这位置,有的是人想坐。”
刘大人身子一抖,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,把官服领口都浸湿了。
“臣……臣遵旨。”
他哆哆嗦嗦地退回去,再不敢多嘴。
其余官员见状,谁还敢触这霉头?一个个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,齐声应道:“臣等遵旨。”
这一幕,叶知秋没看见。
她人在后宫的御书房里——这地方以前是皇帝批折子的所在,如今夜无痕嫌前朝太远,有些折子便直接送到这边来批。
她手里正拿着一叠整理好的抄录单,那是千机阁昨儿连夜送来的,上头全是六部官员对这道诏书的私下反应。
但叶知秋没看那个。
她在看窗外。
外头的梧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,风一吹,打着旋儿往地上掉。
过了晌午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很沉,那是夜无痕特有的步子。
门帘一掀,夜无痕走了进来。他这会儿已经脱了那身繁琐的龙袍,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显得有些乏。
他径直走到案前,把手里的一摞折子往桌上一扔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叶知秋走过去,把那盏早就凉透的茶撤了,换了一盏温热的参茶递过去。
“喝口水。”
夜无痕接过茶盏,一口气喝了半盏,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这群人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,把茶盏重重搁回案上。
“朕还没说怎么查,就开始给朕哭难。好像朕若是逼着他们干,就是暴君似的。”
叶知秋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那摞折子上。
“三月内清完——你是不是太急了?”
她问得直接。
“那些旧账,最老的能追溯到三十年前。卷宗发霉的、虫蛀的、人名都对不上的,不在少数。三月时间,光是理头绪都不够。”
夜无痕抬眼看她。
“不急。”
他伸手拿过那盏茶,又抿了一口。
“这些东西拖了太多年了。越拖,就越没人敢动。就像个烂疮,不剜掉,肉长不好。朕就是要逼着他们,让他们知道,这朝堂换天了,以前那些能拖就拖的毛病,得改改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
叶知秋没再劝。
她知道夜无痕是对的。新皇登基,如果不立威,以后这朝堂上的事就更难推得动。这第一道诏书,不仅仅是为了清账,更是为了敲打这帮老油条。
“那我把之前整理好的清单交给六部。”
叶知秋伸手入袖,从里头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。
那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,上头没有任何字,只有千机阁的一个暗记。
她把册子推到夜无痕面前。
“这是‘前朝未结政务总目’的整理本。里头分了三类:急办、缓办、可搁置。急办的有北疆军饷、京官欠俸;缓办的有河道清理、仓粮核验;搁置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陈年小案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个册子,目光顿了一下。
他伸手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,是叶知秋的亲笔。每一项后面都注了简要说明,甚至还有些关键证物的存放地点。条理分明,一目了然。
他抬头,看着叶知秋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语气平平。
“你说过——不做准备的人,等事情来的时候会乱。这句话是你教我的,我记着呢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,指腹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。上头还有一点淡淡的墨香,是叶知秋惯用的那种松烟墨。
这女人,比他想的还要早动手。
“你连分类都做好了。”
夜无痕合上册子,拍了拍封面。
“有了这个,那帮老头子再想跟朕哭诉找不到卷宗,朕就能把这册子甩他们脸上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神色有些淡。
“那就拿去用。算是我替你省了点查档的功夫。”
夜无痕拿着册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色。
天有些阴,像是要变天。
“有了这个,三个月够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叶知秋。
“你那份‘急办’的单子,朕会让户部优先去办。北疆军饷的事,拖不得。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……”
夜无痕忽然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。
“宁家那个账册,你也收好了?”
“收着呢。”
叶知秋没起身,只是平静地点头。
“在暗格里,跟令牌放一块儿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把那本蓝色的册子往怀里一揣,大步往外走。
“朕还得去前朝盯着。那帮人,离了鞭子就不走道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晚上回来吃吗?”
夜无痕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回。”
说完,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叶知秋坐在原处,看着桌上那盏空了的茶杯,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她伸出手,把那摞夜无痕刚才扔下的折子拿过来,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是户部呈上来的关于旧账清理的章程。
她拿过笔,在折子上圈了两处错漏,又添了几行批注,才把折子合上,搁在一旁。
“三个月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窗外,风又大了些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这一页,算是彻底翻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