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紫檀木大案上,这会儿看着跟个书摊子似的。
左边,堆着三四摞还没拆封的蓝皮册子,那是六部刚报上来的旧案清册,每一摞都有半尺高。右边,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看过的,每本封面上都贴着个条子。
叶知秋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本,翻得飞快。
她的手停在纸页上,几乎是刚看完一页,手指一挑,纸页就翻了过去。那动作不像是在看案卷,倒像是在数页码。
周嬷嬷端着茶盘站在一旁,想给她换盏茶,可见她看得专注,手一直没停,愣是没敢往前递,只能干站着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叶知秋手里的那本册子“啪”地合上了。
她随手拿起笔,在封皮上写了行字:“此案卷宗缺漏,需补证。”然后把册子往右边一放,又从左边抽出一本新的,接着翻。
这动作行云流水,中间连口水都没喝。
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。
夜无痕大步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点前朝的烟火气。他刚散了朝,这会儿也没回寝宫换衣裳,直接就奔了御书房来。
“他们送来的第一批东西都在这儿了?”
他一边问,一边往案前走。
走到桌边,他停下脚,看了一眼桌上那泾渭分明的两堆册子。
“看了几本了?”
叶知秋头也没抬,手里的笔还在新翻开的那页上勾画着。
“七本。还有五本没看。”
夜无痕挑了下眉。他伸手拿起右边那摞里最上头的一本,那是叶知秋刚批完的。
“这么快?”
他翻开册子,目光落在里头的页面上。
这一看,他原本随意的手指顿住了。
只见那原本干干净净的纸页上,这会儿多了不少红圈的批注。有些地方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此案证据不足,仅有口供无物证”;有些地方画了个叉,批着“此案已于隆庆三年结案,属重复上报”;还有一处更绝,直接批了“卷宗页码错乱,疑有抽换”。
夜无痕又翻了几页,越翻眼神越深。
这些批注,字字切中要害。要是一般的书吏看这些案卷,光是核对那个“隆庆三年结案”的记录,就得去翻半天档。可叶知秋就这么随随便便翻着,随手就给指出来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批注?”
夜无痕合上册子,看向叶知秋。
叶知秋这才抬起头,把手里那本看完的册子合上,放到夜无痕面前。
“看的时候顺手写的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在说今儿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简单。
“这五本里头,有两本是把以前的小案子拆开了充数的,有一本连人名都对不上号。剩下的,也就是些文书上的错漏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你都记着?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指了指左边那摞还没看的。
“之前千机阁整理总目的时候,我看过底单。这清册上的东西,只要对不上号的,我都能看出来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以前只知道她记性好,很多陈年旧事她看一遍就能记住,没想到能用到这上头来。这哪里是记性好,这简直就是个活着的档案库。
他没再多问,转身在叶知秋旁边那个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那是把太师椅,平时是留给内阁大臣奏事时坐的,这会儿被他拽过来,就在叶知秋手边。
“那你看这本,我也看。”
夜无痕从左边那摞里抽出最底下那本,那是刑部报上来的,看着挺厚实。
“你一本,我一本。看完了对一对。”
叶知秋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行。”
御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。
外头的日头一点点移,从案头移到了地上,又慢慢爬上了墙角。屋里的光线从亮堂变得有些昏黄,最后只剩下了那盏长明灯还亮着。
周嬷嬷进来换了三次茶,添了两次灯油,愣是没敢插嘴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中间隔着一摞高高的册子,谁也没说话,各自埋头苦干。偶尔叶知秋会把笔递过来,夜无痕顺手接过去蘸墨,动作默契得像是配合了多年的老吏。
等到外头天色彻底黑透了,宫里的掌灯太监才敢在门口点灯。
叶知秋翻过最后一页,把手里的那本册子合上。
“最后一本。”
她把册子往右边一放,那是右边那摞里的最后一块砖。
“十二本全看完了。”
夜无痕也放下了手里那本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。
“怎么样?”
叶知秋把案上的笔搁回笔架上,伸手理了理那摞批注过的册子。
“十二本清册,总共报上来三百四十二件案子。”
她说着,语气平淡。
“其中一百一十二件,有问题。”
夜无痕手一顿。
“三分之一?”
“对。三分之一。”
叶知秋伸手点了点那一摞被她批过的册子。
“有的是想拿旧案充数,有的是想浑水摸鱼把烂账平了,还有的纯粹就是办事不力,卷宗都能订错。这还得是刚送来的第一批,要是再往下查,恐怕问题更多。”
夜无痕听着,冷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朕给的那三个月,他们是真没当回事儿,还当是以前那种糊弄学呢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摞册子拿起来掂了掂。
“这东西,明天直接发回六部,让他们尚书自己领回去看。告诉他们,朕只要结果,再敢拿这种东西来糊弄,这乌纱帽就别戴了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。
“剩下的那五本没问题的,倒是有些真东西。有桩案子是关于前朝御林军缺饷的,数额不大,但拖了八年。这要是一查起来,牵扯的人不少。”
夜无痕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查。既然要清,就清个底朝天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叶知秋。
“今儿辛苦了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子。
“还行。比审那桩杀猪案轻松点,至少不用去听猪叫。”
夜无痕听着这话,没忍住,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吧,回去吃饭。晚点还要见几个老臣,这堆烂账,有的磨呢。”
叶知秋跟在他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御书房。
外头的风挺凉,吹在身上有些冷。夜无痕走在前头,步子迈得大,叶知秋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影子。
走到半道,夜无痕忽然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御书房。
那案上还堆着半桌子的清册,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厚重。
“三分之一的错漏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摇摇头。
“这朝堂,比朕想的还要烂。”
叶知秋站在他身后,伸手把披风给他拢了拢。
“烂透了才好修。若是看着光鲜里头全是蛀虫,那才难办。”
夜无痕听着,没回头,只是伸手把她的手从披风上拉下来,握在掌心里捏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着,拉着叶知秋往宫门走去。
两人的影子在宫灯下拉得很长,最后并成了一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