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阅旧案清册这活儿,是个磨人的细致活。
叶知秋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,跟前那堆蓝皮册子矮下去了一截,手边的茶水换了三遭。
翻到第五本的时候,里头夹着一张稍微有些泛黄的宣纸,折得四四方方,显然是从什么旧档里临时抽出来塞进去的。
叶知秋把那张纸展开。
是一幅手绘的简图。画技不算多高明,就是那种常见的衙门绘图手笔,几条线勾出山脉走势,几笔圈出大概的范围。图纸的一角,用楷书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:
“宁氏山场(疑)。”
那个“疑”字写得稍微有些偏,后头还跟了个墨点,像是绘图的人也不大拿得准,索性留了个扣子。
叶知秋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。
这地方她没听过。之前的卷宗里,关于宁家的资产,提得最多的就是那处已经归还的马场,再就是京城的几处宅院。这山场的事儿,像是被人刻意漏了,又或者根本就没入过档。
她把那张图铺在桌上,起身走到书架旁,从最底层的暗格匣子里,取出了那本之前在官仓发现的“宁氏商路旧账”。
这账册她翻过好几遍,熟。
叶知秋带着账册回到案前,翻开“隆庆三年”那一页,那里头有一张商路走向的附图。
两幅图并排摆着。
叶知秋的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手指点在旧账图上的一个黑点上。
那个黑点标注的是“废弃歇脚点”,位于商路的中段,正好嵌在一处山坳里。
她再把手指移到那张新发现的清册附图上。
两处的地形走向,河流分支,甚至是那几座山峰的间距,一分不差,严丝合缝。
“这不是‘疑’。”
叶知秋把账册合上,语气挺淡。
“这就是宁家的东西。那个所谓的‘废弃歇脚点’,就是这处山场。”
周嬷嬷正端着新换的热茶进来,听见这话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娘娘,您这是又看出什么来了?”
叶知秋把那张图往周嬷嬷面前推了推。
“嬷嬷,您看看这地方,眼熟吗?”
周嬷嬷低头看了半晌,皱着眉头,眼神有些迷茫。
“这画得也太简陋了些……不过这山势……”她忽然顿了一下,指着图上一处弯道,“这像不像咱们以前去避暑的那处汤泉附近?”
叶知秋没接话,等着她下文。
周嬷嬷忽然拍了一下腿,声音压低了些,却透着股子惊讶。
“哎哟,老奴想起来了!这地界,老奴听宫里的老人们提过一嘴。说是当年皇后娘娘——”她赶紧住了嘴,左右看了一眼,才接着说,“就是您母亲,小时候常去的一个山场子。说是那地方有片好林子,出产的木材直溜,最适合做琴。”
叶知秋手搭在桌案上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。
母亲小时候去过。宁家商路上的歇脚点。
这就对上了。
“周嬷嬷,去把千机阁今日值守的人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没多大一会儿,暗卫老六悄没声地进了屋。
“王妃。”
叶知秋把那张图纸递过去。
“去查查这个位置。我要知道这处山场的底细。它现在归谁管,有没有地契,在不在户部的鱼鳞册上。”
“是。”
老六领了图纸,转身就走。
叶知秋没等着急,坐在原处把那本没看完的清册又翻了几页。这上头记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陈年旧账,有的连案发地都写得模棱两可。
不过半个时辰,老六就回来了。
这回他走得急,进门的时候脚后跟带起了一阵风。
“王妃,查到了。”
老六站在案前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这处山场,从来就没有过正式的户部备案。就像是……像是凭空长在那儿似的。既没归过官田,也没立过私契。周围十里内的村民只知道那是个荒山,平日里砍点柴火都没人管。”
叶知秋听着,目光动了一下。
“没备案?”
“对。那地方偏,又没名目。当年清查宁家资产的时候,那帮办事的人只顾着抄那几处显眼的宅子和马场,这种藏在深山老林里又没地契的地方,根本没人想起来去查。”
“所以,它没被抄没?”
“应当是没有。因为根本没人知道那是宁家的。”
叶知秋往后靠了靠,身子陷进椅背里。
没被登记过,就没被查抄。
那这处山场,到现在为止,名义上就是块无主的荒地,但实际上,它是宁家漏网的一块肉。
“周嬷嬷。”
叶知秋喊了一声。
周嬷嬷应声上前。
叶知秋拿起笔,在那张图的“疑”字旁边,添了一笔,把那个字划掉,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小字:
“此山场确为宁氏所有,系当年遗漏未登记之产,建议补录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“把这张图夹回去。这一本清册,稍后王爷回来,让他亲自过目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把清册重新整理好,放在案角最显眼的位置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外头的太监开始点灯。
夜无痕是踩着点进来的。他今儿个散朝晚了些,脸色看着有些沉,身上带着股子还没散尽的熏香味儿。
“还在看?”
他一边解着披风,一边往这边走。
“看完了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把那摞审阅完的清册推了推。
“这是最后一批。一共十二本,我都批过了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,随手拿起最上头那一本,正要翻开,手却顿在了封面上。
“这本……怎么这么厚?”
叶知秋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夹着地图的那一页。
“翻开看看。”
夜无痕依言翻开,那张附图滑了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“宁氏山场”那几个字上停住,又看到了旁边被划掉的那个“疑”字,以及叶知秋新添的那行批注。
“宁家还有个山场?”
他有些意外。宁家这个案子翻来覆去查了这么久,连地皮都快刮干净了,竟然还漏了一块地。
“千机阁查过了,没备案,没地契,也没被抄没。”叶知秋在一旁解释道,“若不是这回清册整理把这些陈图都翻出来,这地方怕是还得荒着。”
夜无痕把那张图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你是怎么认出来的?这图上连个名号都没有,就画了个圈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旁边那个铁匣子。
“拿之前的商路图对的。位置一模一样。”
夜无痕转头看她,眼底闪过一点光。
“你连这都能对上?”
叶知秋语气平平:“过目不忘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。
“行。这处山场,朕记下了。”
他把图重新夹回清册里,合上册子,在手心里拍了拍。
“既是你批的,那就按你说的办。回头让户部补录上,也算给宁家多留了一分底子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夜无痕转身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盏快燃尽的灯,伸手剪了灯花。
“累了一天,歇着吧。明儿还有得忙。”
“嗯。”
叶知秋应了一声,转身去收拾案上的笔墨。
夜无痕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道:“你若是男儿身,这朝堂上那一半的官员都该没饭吃了。”
叶知秋手上的动作没停,头也不回地说道:“那王爷这皇位怕是也坐不稳了。”
夜无痕听了,没恼,反倒笑出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”
他迈步往外走,声音透过屏风传过来,懒散又笃定。
“不过,还好你是王妃。这朝堂上的烂账,咱们慢慢算。”
